“日前与努尔哈只长谈,他言及幼时流落抚顺,亲人为明军所杀,自己为奴三载,方得脱身。
言至动情处,泣下沾襟。他说,大明对他有恩,也有仇。恩已还,仇未报。此人城府极深,绝非池中物。”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我有些担心,他日此人羽翼丰满,辽东恐非大明所有。”
我把信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燃尽。
窗外,夜色沉沉。
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
我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云裳在信里说,努尔哈只讲起身世时,“泣下沾襟”。
一个能屈能伸、能让李成梁为他请封、能让云裳都心生感慨的人——这样的人,到底是在哭自己的身世,还是在哭大明的将来?
我站了很久。
直到清源敲门进来:“大哥,夜深了,该歇了。”
我点点头,关上窗。
转身时,瞥见案上的信笺,那是白天写给张居正的奏报,关于真定府清丈的进展。
我提笔,在末尾添了一行:
“定国公事已了。然辽东有狼,正在磨牙。”
写完,我放下笔。
窗外又传来潞王的喊声,这孩子半夜不睡觉,不知道又在折腾什么。
我听着那奶声奶气的叫嚷,忽然想起他白天的话:
“有先生呢。”
我苦笑。
孩子,先生也有怕的时候。
先生怕的,不是定国公这种明面上的对手。
先生怕的,是那些正在暗处磨牙的狼。
而最可怕的是——
那些狼,此刻正流着泪,对着我们的人,诉说对大明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