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九,暑气正盛。
于毒大军自竟陵渡口北上,沿汉水东岸疾行三日,终于望见了西陵城那斑驳的城墙。
城头上,“蜀”字大旗已被硝烟熏得发黑,却仍倔强地迎风招展。
而城墙垛口处处可见新补的夯土痕迹,以及那箭孔密布,血渍斑斑,足以想见这十余日来攻守之惨烈。
城门洞开。
一员虎将立于门前,身后是数百残卒,人人带伤,衣甲残破,却皆挺直腰杆,如一排虽已残破却仍未倒下的铁塔。
于毒缓缓策马近前。
见状的甘宁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垂首抱拳。
“末将甘宁,恭迎主公。”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于毒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双手扶住甘宁的肩膀,欲将他搀起。
“兴霸辛苦,快起…!”
然而,话音未落,他的动作蓦然一顿。
甘宁的身躯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他站不起来。
于毒低头看去,只见甘宁左腿膝盖以下,厚厚的绷带已被血水浸透,整条小腿肿得几乎与大腿一般粗细。
他咬牙强撑,额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却硬是一声不吭。
“这…?”
见状的于毒眼神倏然沉了下去。
他没有松手,而是缓缓加重力道,将甘宁稳稳扶起,随即看向一旁想要上前搀扶的亲兵。
“怎么回事?”
亲兵喉结滚动,声音发颤:“回主公,甘将军左腿中了流矢,箭簇有毒…医官说,若再晚两日,这腿…!”
他…说不下去了。
于毒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甘宁。
甘宁那张曾经桀骜不驯、睥睨天下的脸上,此刻满是疲惫与愧疚,他不敢直视于毒的眼睛,只盯着地面,声音愈发嘶哑。
“末将无能,丢了江夏三城,毁了二百余艘战船,五千将士殉国,末将…!”
他深深低头,几乎要将额头触到于毒的胸口。
“请…主公治罪。”
于毒仍没有说话。
良久,他缓缓抬手,落在甘宁的肩上,轻轻拍了拍。
“抬起头来。”
甘宁身形一僵,缓缓抬头。
他看见的,不是震怒,不是责备,而是一双平静得出奇的眼睛。
“你守了西陵多少天?”
甘宁闻言一愣,如实答道:“回主公,从江夏失陷那日起,至今…一十三日。”
“十三日啊。”听后的于毒缓缓点点头。
“江东军攻了几次?”
“每日至少两次,最多时一日五次。”
甘宁咬着牙,愤愤道:“周瑜那斯亲自督战,程普、黄盖轮番来攻,昼夜不停。”
“你多少人守城?”
“初时残部五千三百人,如今…三千七百二十六人。”
“那…杀了多少江东军?”
甘宁眼中有火苗跳动,银牙紧咬:“末将不知确数,但至少…不下五千。”
“五千对一千六。”
于毒轻笑一声,淡淡道:“呵呵,你赢了。”
闻言的甘宁猛地抬头:“主公,末将丢了江夏三城,丢了二百余艘战船,死了五千弟兄,末将何颜说赢?”
“因为…你还活着,江夏也还没丢,不是吗?”
“这…!”甘宁一时语塞。
于毒看着他,声音低沉,却一字一字砸进甘宁心里。
“因为你要守住西陵,因为你要等到孤来,因为你若死了,那五千弟兄的仇,谁来报?”
“主公…!”听后的甘宁眼眶倏然泛红。
于毒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这一次力道更重。
“兴霸,你没有罪,罪在孤。”
“主公……!”
“呵呵,孤算尽了天下英雄,唯独小觑了江东鼠辈。”
于毒微微转头,望向城中四处可见的硝烟痕迹,望向远处江面上隐约可见的江东水寨,声音渐渐变冷。
“这笔账,孤会亲自讨回来的。”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落在甘宁那条伤腿上。
“医官们怎么说?”
似感受到主公的关切,甘宁忙道:“主公放心,医匠说只需静养数月,便可恢复如初。”
“嗯!”于毒点点头。
忽然侧身向左丰吩咐道:“去将随军带来的那几株老山参取来,给兴霸炖汤补气。”
“是,大哥!”左丰应声而去。
甘宁听后大惊,连连摆手:“主公,这如何使得?”
“那是孤特意给你带的。”于毒打断他,“你给孤守住了西陵城,就该受这份赏。”
甘宁嘴唇动了动,终于深深一揖,声音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