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夜色中驶向机场。
汤普森坐在第二辆车的后座,两边各坐着一个便装警卫。没有人说话。
车窗外,利奥波德维尔的街道一闪而过,那些破破烂烂的房子,那些垃圾堆,那些光着脚跑来跑去的孩子。
他在这座城市待了三年。
三年来,他见过无数这样的街道,无数这样的孩子。他从来没有多看过一眼。
现在他看着,却觉得格外刺眼。
车开到一半,忽然停了。
前面那辆车在等红灯。街边有几个黑人蹲在地上,围着一堆火烤东西。火光映在他们脸上,一闪一闪的。
汤普森盯着那个火光,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二十二岁,刚加入空军,被派到欧洲战场。
有一次执行任务回来,飞机被打坏了,迫降在一个法国小镇的郊外。他从冒烟的座舱里爬出来,浑身是血,一个人躺在一片麦田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想着自己可能要死在这里了。
后来当地的农民发现了他,把他藏在地窖里,躲过了德国人的搜捕。
那个地窖很黑,只有一盏油灯,火光也是一闪一闪的。
他活下来了。后来还成了英雄。
可现在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手铐。
英雄?
绿灯亮了。车队继续往前开。
*******
机场到了。
一架军用运输机停在跑道边上,引擎已经在预热。
登机梯下面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是宪兵。
汤普森被押下车,朝登机梯走去。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
旁边的警卫推了他一把。
“走。”
汤普森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架飞机,看着那几个宪兵,看着远处那些黑洞洞的岗哨。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警卫愣了一下。
汤普森转过身,看着他。
“我是罗伯特·汤普森。参加过二战。击落过七架敌机。得过三枚勋章。在非洲干了七年。”
他顿了顿。
“现在他们要让我公开道歉,然后坐牢。”
警卫没有说话。
汤普森忽然笑了。
“你们说,这叫什么事?”
话音刚落,他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那两个警卫只觉得手腕一麻,枪就不见了。
下一秒钟,汤普森已经退出去五步远,手里握着枪,指着他们。
“别动。”
所有人都僵在那里。
汤普森一边后退,一边把枪口对准那些宪兵。
“我不想杀人。但你们要追,就别怪我。”
他退到一辆吉普车后面,翻身上车。钥匙还在车上插着。
引擎轰鸣,吉普车冲进夜色里。
那一夜,汤普森跑了三百公里。
他不敢走大路,只能沿着丛林边缘的小路拼命开。天亮的时候,油表见底了。他把车扔在路边,一个人钻进丛林。
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地图。只有一支枪,几发子弹,和一身的伤。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可能是几个小时,可能是半天。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升起来。
他躲在一条干涸的河床里,靠着土壁喘气。嘴唇干裂得发疼,肚子饿得咕咕叫,腿上的伤口已经开始化脓。
可他不敢停下来。
因为他知道,现在整个非洲都在找他。
那些曾经和他称兄道弟的政府军,现在都想抓住他换赏钱。
那些曾经被他踩在脚底下的游击队,现在都在丛林里等着他。
那些曾经对他毕恭毕敬的本地官员,现在都在报纸上骂他是“恶魔”。
他想起姆博萨说的话:聪明人总以为别人都是傻子。
现在他知道了,傻子是他自己。
第五天,他摸到一个小村庄。
他太饿了,太渴了,再也走不动了。他想找点吃的,找点水,哪怕是一口也好。
他趴在村边的草丛里,等天黑。
天黑之后,他摸进村子。
村子里很安静。只有几间屋子还亮着灯。他绕到一间看起来最破的屋子后面,从窗户往里看。
里面住着一个老妇人,正在煮东西。
锅里的热气飘出来,带着一股粮食的香味。
汤普森的胃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犹豫了几秒,然后敲了敲窗户。
老妇人抬起头,看见窗外那张脸,愣住了。
汤普森用结结巴巴的当地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