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泽抬手示意他说。
刘三搓着手,话里带着哭腔。
“宗公,小人手里还有两百石存粮,李将军说了,只要主动报备存粮的商户,可以继续在市集上正常买卖,小人也照办了,前天开始摆摊卖粮。”
“可是宗公,买粮的人拿不出钱来啊。”
“他们拿什么来买?”宗泽问。
“拿鸡蛋,拿草鞋,拿自家织的粗布,拿旧铁锅,什么都拿,就是拿不出铜钱。”
刘三的声音越说越急。
“小人卖了两天粮,换回来一堆鸡蛋和草鞋,鸡蛋放不住会臭,草鞋小人穿不了那么多双,小人总不能拿着一筐鸡蛋去跟周边的农户收粮吧?”
后面的布商也跟着插嘴。
“宗公,我比他还惨,我卖了三匹布,换回来两袋子黄豆和一把铁锄头,我一个开布庄的要铁锄头干什么用?”
盐商更是直接蹲在了地上,双手抱着脑袋。
“没有铜钱,没有银子,没法定价,没法找零,这个买卖还怎么做?照这么下去,用不了十天,西市就得彻底停摆。”
宗泽安静地听完了所有人的话。
他挥手让商人们先退出去等着,然后一个人坐在棚子里,盯着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看了很久。
二十年的地方政务经验告诉他,一座城池要运转,军队要靠武器,百姓要靠粮食,而贯穿这一切的血管,是货币。
没有货币流通,粮食发得再多也只能维持最基本的活命,市集无法交易,工匠无法计酬,雇工无法结算,所有的生产和流通都会停在原地。
汴梁不是一个村子,是一座住着几十万人的巨城,不可能靠以物易物运转下去。
他站起来,把佩剑往腰间一挂,大步走出棚子。
两个老吏追出来。
“宗公,您这是要去哪?”
“去见李锐。”
宗泽的脚步很快,穿过广场的时候,目光扫过周遭的景象。
广场边缘,数百名身着灰布号服的辅兵正在搬运查抄的物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惹来旁边持枪值守的狼卫营士兵呵斥。
而广场核心区域,成堆的弹药箱和用油布盖着的军需物资旁,全是神机营士兵持枪警戒,81毫米迫击炮弹的木箱摞了三层高,旁边是用油布包裹的步枪备件和成捆的7.92毫米子弹。
他心里盘算着待会儿的措辞,他要向李锐要解决办法,要能流通的货币,要能让市面转起来的硬通货,否则这座城市撑不过这个月。
大庆殿前的广场被清理过了,血迹还留着淡淡的痕迹,青石板的缝隙里嵌着洗不掉的暗红色。
装甲指挥车停在广场正中,炮塔上的机枪手戴着钢盔,手按在mG34的握把上,目光不断扫视四周。
宗泽走到指挥车前方大约十五步的位置时,一柄驳壳枪横在了他胸口前面。
张虎站在那里,帆布工作服上的油污比前几天又多了一层,右手握着驳壳枪,左手拎着那把大号扳手,表情不算凶,但也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宗老,将军在车上忙着,不许随便靠近。”
“我有急务要当面禀报,关乎汴梁全城几十万人的生计。”
“什么急务?”
“城里的钱没了,市集要停摆了。”
张虎眨了眨眼,这种事不在他的认知范围内,打仗他懂,钱的事他一窍不通。
“你等着,我去问一声。”
张虎转身朝指挥车走了几步,在车门边低声说了两句话。
车顶上,李锐坐在炮塔旁的折叠凳上,闭着眼睛,右手的手指在空气中做着看不见的操作动作。
他睁开眼。
“让他过来。”
张虎回头冲宗泽摆了摆手。
宗泽走到指挥车的车门旁,仰头看着坐在车顶上的李锐,深吸了一口气。
“李将军,城内市集已经连续三天以物易物,铜钱流通量归零,粮商布商盐商全部无法正常结算,再不解决,汴梁的商业民生十天之内就会彻底瘫痪。”
李锐低头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我请求将军拿出可流通的货币储备投入市面救急。”
宗泽把话说完了,等着回答。
李锐从折叠凳上站起来,沿着车身的扶手往下走了两步,在车门框上坐下来,双脚悬在车外,军靴上还沾着昨天踩过的干涸血渍。
“内藏库里连一文铜钱都没有了。”
宗泽的呼吸停了一拍。
“金银呢?”
“也没有了。”
“十几万两金银,大宋百年积攒的国库家底,全部都没有了?”
李锐的目光越过宗泽的头顶,看向广场上那些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弹药箱,还有远处正在搬运物资的辅兵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