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食指匀速地收紧。
子弹出膛。
毛瑟步枪弹在不到两丈的距离上,准确地打在了吴二掌柜的右大腿上。
血雾从裤腿处炸开,吴二掌柜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折了一下,惨叫声还没完全喊出口,整个人就砸在了对面民宅的屋顶上。
瓦片碎了一大片,他的身体从瓦面上滑了下去,翻滚了两圈,卡在屋脊和檐口之间的凹槽里,右腿的裤管已经被血浸透了,人昏死过去,只剩胸膛还在起伏。
巷子底下,两个狼卫营士兵从阴影里冲出来,三步并作两步翻上矮墙,踩着瓦面跑过去,一个人压住吴二掌柜的后背,另一个人用绳子绑住他的双手。
走廊里的枪声在整栋茶楼的木结构里来回震荡,楼下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
四个狼卫营士兵从楼梯口鱼贯而上,毛瑟步枪的刺刀在走廊的暗光里一排排亮开来。
陈德裕趴在地上,左脚踝的位置已经肿了起来,绸袍的下摆被脚底的血蹭出了一道道暗红的痕迹,双手还保持着往前递东西的姿势,但手里已经空了。
他的眼睛失了焦,嘴唇翕动着,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李狼站起来,退到走廊一侧,给身后的士兵让出了通道。
两个士兵扑上去,粗麻绳绕过陈德裕的手腕,拧了三圈,打了死结。
另外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地板上拽了起来。
陈德裕的左脚踝落地的时候带着地板痛得全身发抖,但两条胳膊被架得结结实实,根本挣不动。
他被拖出雅间的门,拖过走廊,拖到了楼梯口。
楼梯很陡,台阶的棱角很硬。
士兵没有放慢速度,陈德裕的膝盖和小腿在台阶上一级一级地磕过去,绸袍被剐成了条状的布片,里面的中衣也磨破了好几处,露出擦伤发红的皮肤。
他的发髻在走廊里就已经散了,满头花白的头发披在脸上,混着汗水和泥灰,粘成一缕一缕的。
踉踉跄跄被拖出茶楼大门的时候,御街上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街面上的景象让他把最后一个字也咽了回去。
张虎正指挥十几个装甲步兵把德盛斋地窖里搬出来的精米和白面一袋袋码在街心,铜钱和碎银子倒在一块铁皮上,被一个戴钢盔的士兵拿着秤一份份地称重登记。
围观的百姓挤满了两侧坊巷口,狼卫营的封锁线拦着人群,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街心那堆粮食和硬通货。
陈德裕被两个狼卫像扔麻袋一样,从茶楼门口直接推了出去,整个人扑倒在赵香云的军靴前方三步远的青石板上,额头磕在石板的接缝处,皮肉裂开了一道口子,血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
赵香云低头看着他,靴尖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
她翻开手里那本深蓝色的粗布名册,翻到了中间偏后的某一页,靴尖伸过去,轻轻挑起了陈德裕沾满泥水的下巴。
陈德裕,通汇号本号东家,汴京商户行会暗推的牵头人。
她的语调慵懒而冰冷,像是在念一份菜单。
城外三处暗庄,第一处在汴河南岸东水门外七里的陈家堡,庄子里囤了六千石粗粮,三百石白面,还有二十车铜料。
陈德裕的脸贴在她的靴尖下面,听到陈家堡三个字的时候,身体抖了一下。
第二处在城北封丘门外十五里的青石沟,那个庄子表面上挂的是佃户居所,地窖里藏了四千石脱壳稻米和五口大缸的猪油。
她翻了一页。
第三处最有意思,在西南水门外的漕河岸边,一个废弃的漕运码头仓库,里面不光有粮食,还有六套私铸的钱模和两千斤未铸的铜锭。
她合上名册,靴尖从陈德裕的下巴上收回来。
私铸铜钱,按《宋刑统》律条,是绞刑,我说的对不对?
陈德裕的脸从青色变成了灰白色,嘴唇张了几张,发出的声音像漏气的风箱。
帝姬饶命,帝姬饶命。
赵香云回头看了一眼。
李锐站在装甲车旁边,右手搭在车门的边框上,左手的指尖在勃朗宁手枪的握把上慢慢摩挲着,指腹贴着握把护木纹路来回滑动,目光越过街面上的废墟和粮堆,落在远处的某个方向。
陈德裕的求饶声他一个字都没接。
赵香云也没催。
过了几息,李锐的目光收回来,右手食指抬起,稳稳地指向了街角尽头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通汇号总店的位置。
李锐收回手指,朝身侧的张虎打了个前进的手势,冰冷的目光穿透升腾的灰烬,直直投向半里外,通汇号总店那座两尺厚的包铜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