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汴京最繁华的时候,樊楼里最阔绰的客人往柜台上拍的铜钱,一次也不过几十贯。
眼前这座铜山的体量,是他们能想象的数字的尽头之外。
几千双眼睛盯着那堆铜钱,瞳孔里映着铜色的光泽,呼吸声一律浅而急促。
张虎跳上第三辆卡车的踏板,拿起铁皮扩音喇叭,朝着围观的人群和御街两侧的坊巷口,扯开嗓门吼了出去。
“所有人听清楚了!”
“这堆铜钱是从通汇号金库里搬出来的!”
“都是这帮黑心商贩和贪官污吏从你们身上刮走的血汗钱!”
他拿喇叭的手朝铜山指了一下。
“今天,军管府把这些钱还给你们!”
“从现在起,凡持神机券者,可在御街兑换点按公价双倍兑换现钱,或者等值兑换粮食!”
“一贯神机券兑两贯铜钱,或者兑两升精米!”
“数量有限,先到先得,凭券排队!”
喇叭的回声在青石板和两侧建筑的墙面之间来回弹了好几遍。
御街上安静了。
安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人群中不知道是哪个角落里,有人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叫喊。
“一贯券兑两贯钱?”
“早上那帮人还拿十张券才换得到一贯钱!”
“双倍!他说的是双倍!”
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涨满水的堰塘,声浪从四面八方炸了开来。
挤在坊巷口的人群往前涌,封锁线的麻绳被压到了极限,绳子嵌进了前排百姓的腰腹,后面的人踮着脚,胳膊举得老高,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神机券拼命朝兑换点的方向挥舞。
“我要兑!我要兑米!”
“让我过去,我手上有三贯券!”
“别挤,别挤了,我鞋踩掉了!”
混乱在三息之内就升到了临界点。
李狼的反应极快。
他从人群侧翼窜出来,右手高举毛瑟步枪,枪口朝天,左手一扯枪栓。
枪声在御街上空炸响,刺耳的脆响压过了所有叫喊声。
第二声。
第三声。
三发子弹全部打在空中,弹壳落在石板上叮叮弹了两下。
人群的涌动在枪声中被生生遏住了,前排的人往后缩,后排的人不再往前推,叫喊声切断了大半,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喘息声。
李狼收枪回腰际,嗓子里挤出一句不大不小的话。
“排队。”
“谁敢插队踩踏,枪子儿不长眼。”
二十名狼卫营士兵从两侧坊巷口鱼贯而出,毛瑟步枪端在胸前,用枪身和身体组成了两道人墙,在铜山和百姓之间隔出了一条四尺宽的通道。
另有数十名辅兵手持木杖,在通道两侧引导排队秩序,全程未配任何热武器,只负责维持队列、搬运物资的杂务。
通道的尽头摆着一张从通汇号柜台上拆下来的长条桌案,桌案后面坐着两个军管府的文书胥吏,桌面上放着铁皮秤和绳子扎好的铜钱串以及装在大口袋里的精米。
百姓们开始排队,队伍从桌案往后延伸,弯弯曲曲绕过了半条御街,一直排到了德盛斋废墟后面的十字路口上。
队伍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幼,手里攥着的神机券有的平整有的皱成一团有的沾着汗渍油渍。
第一个排到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瘦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手里攥着两张一贯面额的神机券,递到桌案上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胥吏接过来验了验,在登记簿上记了一笔,然后从桌面上数出四串铜钱推到他面前。
“四贯整,你数数。”
那男人把四串铜钱捧在手里,低头数了两遍,嘴唇哆嗦着,抬起头看了一眼桌案后面的胥吏,又看了一眼远处那座铜山。
他双膝一弯,跪在了青石板上。
“谢将军,谢将军赏饭活命!”
后面排队的人群里响起了一片嗡嗡的共鸣声,有人的眼眶红了,有人把神机券攥得更紧了。
宗泽站在人群的最后方。
他没有排队,也没有挤在封锁线旁边。
他站在御街与马行街交叉口的一棵老槐树下,身上那件洗得干净的棉袍被风吹得贴在了瘦削的身板上,龙泉剑挂在腰间,剑穗在风中晃了两晃。
他从头看到了尾。
看见了坦克撞碎通汇号的大门。
看见了赵香云一页一页翻开暗账念出那些名字和数字。
看见了张虎把查抄的铜钱倒在街面上堆成一座山。
看见了百姓们从恐惧变成疯狂再变成感恩,看见了第一个拿到铜钱的男人跪在地上磕头。
龙泉剑的剑柄被他的右手攥着,五根手指握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