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三个坊的粮发完之后,他又绕去了通济坊和永安坊的坊口查看了一遍明天布设发放台的位置,回来的时候两条腿已经灌了铅。
他推开东厢房的门,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桌上摊着他白天写的那几张麻纸表格。
阿拉伯数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格子都对了。
宗泽把腰间的龙泉剑解下来靠在墙角,脱掉湿透的棉袍搭在椅背上,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他在桌前坐下来,把油灯往近处移了移,又拿起那支石炭笔。
他翻开一张新的空白麻纸,开始填写明天城东城北五个坊的预估数据。
每个坊的户数他白天问过辅兵,大致有个数,但具体的人丁多少、有没有户帖、是原住民还是流民,这些都需要到现场一户一户核实。
他写了几行,停了停笔。
桌子角落里放着他的七珠算盘,黄杨木框子,乌木珠子,油光锃亮。
他看了算盘两三息,没有伸手去拿,继续用炭笔在表格上填数字。
门外传来脚步声。
赵香云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对折的麻纸。
“宗大人,今天安平坊的事你知道了?”
宗泽放下炭笔,点了点头。
“李狼抓了六个刺客,来杀老夫的。”
“不光是来杀你的。”
赵香云把那张纸递过去。
是李狼从疤脸身上搜出来的油纸的抄件,上面的蝇头小楷被人用炭笔重新誊抄了一遍。
“速除宗泽,粮乱则券废,券废则民散。”
宗泽看了两遍,把纸放在桌上。
“蔡鋆。”
“蔡鋆已经抓回来了,关在院子东边偏房里。”
赵香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军靴尖上还带着泥点子。
“宗大人,你在磁州的时候弹劾过蔡鋆,折子石沉大海,你知道为什么吗?”
宗泽沉默了一息。
“蔡京当年权倾朝野,老夫的折子过不了中书门下。”
“不是过不了中书门下。”
赵香云从军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片,是从通汇号暗册的附页里夹出来的。
“你那道弹劾蔡鋆的折子,被时任中书舍人的王珉压了下来,王珉收了蔡鋆八百两银子,折合一千三百贯,走的就是通汇号的账。”
“日期,数目,签押,全在暗册上写着。”
宗泽盯着那张发黄的纸片,沉默了很久。
八百两银子。
他在磁州拼了命写的弹劾折子,在汴京的中书省值八百两银子。
他当年写那道折子的时候,连灯油都舍不得多点,大半夜借着月亮光在窗前写了三个时辰。
而压下这道折子的王珉,只用了收八百两银子的功夫。
赵香云看着他的表情,没有继续说下去。
有些话不用说透,宗泽自己看得比谁都明白。
大宋一百六十年的文官体系,从来就不是靠道德和清廉运转的。
它靠的是银子和人情织成的一张大网。
网里的每一个节点都在吸血,从最上面的宰执到最下面的胥吏,层层盘剥,人人有份。
宗泽是网外面的人,他清廉,他不贪,但他也因此改变不了网里面的任何东西。
他的清廉,不过是这张烂网上一块没有破洞的补丁。
赵香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处。
“宗大人,将军说了一句话,我转告你。”
“什么话?”
“他说,大宋的规矩是用银子买出来的,他的规矩是用炮弹打出来的。”
“银子买的规矩,谁出价高就能改。”
“炮弹打的规矩,谁也改不了。”
赵香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所以宗大人,你的算盘放在那里就好,别再拿起来了。”
“以后用炭笔。”
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宗泽一个人坐在灯下,面前是写了一半的表格纸,角落里是用了十几年的七珠算盘。
他的眼睛在两样东西之间移了两个来回。
最后他把算盘拿起来,放进了桌子最下面的抽屉里。
抽屉推回去的时候,乌木珠子在框里发出最后一声轻响。
他拿起炭笔,继续填表。
窗外的冻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打在琉璃瓦上,一声一声的。
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歪了一下,又直了回来。
宗泽写到城东延庆坊的户数时,笔尖顿了一下。
不是不会写那个数字,是他想起了一件事。
今天在安平坊发粮的时候,他看见那些排队的百姓眼睛里只有两样东西:粮袋和恐惧。
他们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