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没回来。
回来的那个骑着一匹满是泥浆的马,人从马上滑下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被门口的辅兵架住了。
他的棉袍右肩上有一道三寸长的口子,口子边缘发硬发黑,是被刀砍过之后凝住的血痂。
张虎把他带到西厢房灌了一碗热水。
通讯兵喘匀了气,一口气说了下面这些话。
两个人第一天走了一百二十里,在滑州地界过夜。第二天过了白马渡,走到离大名府不到五十里的地方碰上了一支巡逻队。
巡逻队大约三十骑,打的是大名府留守司的旗号。
领头的是个校尉,三十来岁,看见两个人骑着快马穿军服带枪,上来盘问。
通讯兵按照出发前赵香云教的说法,报了身份,说是从汴梁来送公文的。校尉问送什么公文,通讯兵说是大元帅府的安军令。
校尉听见“大元帅”三个字,脸色就变了。
“什么大元帅?康王吗?”
“是。”
校尉二话没说,让手下把两匹马围住。他伸手要看安军令,通讯兵说公文只能交留守大人亲启,不能让别人过目。
校尉就翻了脸。
“留守大人三天前接到应天府朱知府的急信,说汴梁城已经落在反贼手里,康王被反贼裹挟,什么大元帅安军令全是反贼用来骗人的。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人?”
通讯兵要掏贴身的安军令给他看原件上的大元帅印信,校尉不等他动手,就让两边骑兵拔刀围上来了。
另一个通讯兵反应快,照着赵副官说的紧急预案,把安军令原件塞进饼子里咽了半张下去。
校尉那边已经动了手,一个骑兵砍了这个通讯兵的肩膀一刀。
两个人被缴了马鞍袋和干粮,但步枪没被缴住。通讯兵在混乱中开了一枪,打翻了一个骑兵。
对面三十骑被这声枪响吓愣了两三息。就这两三息的工夫,两个人抢回一匹马,跑了。
另一个通讯兵本来也跑出来了,但后面追兵射了一轮箭。他背上中了两支,从马上摔下去以后就没再起来。
这个通讯兵自己的肩膀中了一刀,单骑跑了六十多里才甩掉追兵,然后走走停停花了两天半赶回汴梁。
“安军令呢?”张虎问。
“被黄二吞了半张。”通讯兵的脸灰白灰白的,“没送到。”
张虎把水碗重重搁在桌上,走出了西厢房。
他直接去了装甲指挥车。
车门开着。李锐坐在里面,手边放着两张折好的系统兑换清单。赵香云站在车门外面,听完了张虎的复述。
院子里的空气安静了好一阵。
“应天府的信比我们的腿快。”赵香云开口了。“朱胜非那边要么是孟观跑回去报的信,要么是周家那个逃官捎的话。”
“不管哪种,杜充已经收到了说法:汴梁被反贼占了,赵构是被胁迫的。”
“他信了?”张虎的眉毛竖着。
“信不信不重要。他有了一个不听话的理由。”赵香云扫了李锐一眼。“将军,杜充手里有一万多兵和十几万石粮,现在又有了应天府的背书。”
“他要是跟朱胜非联起手来,打着勤王的旗号南北夹击汴梁……”
“夹击?”李锐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用什么夹?”
赵香云没有接话。
李锐从车里站起来,军大衣的下摆扫过车门边缘。他站在踏板上看了看院子,看了看远处灰白色的天。
“把赵构带过来。”
赵香云转身就走。
一刻钟之后,赵构被两个狼卫从东厢房带到了装甲指挥车旁。
赵构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灰扑扑的棉袍,头发用布条扎着,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反而比刚来的时候好。
东厢房有粥有馒头有咸菜,比开封府旧衙门的待遇强了一个档次。
他看见了通讯兵肩膀上那道刀伤。
他什么都没问。
李锐也没废话,直接把通讯兵的报告说了一遍。不加修饰,不带情绪,跟念一份军事简报一样。
“你的安军令没送到。杜充不认你这个大元帅。”
赵构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安静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
“将军打算怎么办?”
“你再写一份。我亲自去送。”
赵构的嘴角动了一下。
“将军亲自去送,带坦克吗?”
李锐没回答这个问题。
赵构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旧布鞋,过了几息抬起头来。
“将军,我有一句话。杜充这个人我认识。去年冬天,我以大元帅名义征召各路兵马的时候,给大名府发过调令。”
“杜充回了一封信,信上写的是兵微将寡,恐难远行。八个字。”
赵构的声音很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