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胜非把笔放平,看着周幕僚的眼睛。
人不在多少,在名号。
赵叔向是宗室血脉,论辈分比赵桓和赵构都高一辈。
赵桓被困在汴梁当俘虏,赵构的大元帅印都被李锐拿去盖嘉奖令了。
天下人不是不想勤王,是勤王没有旗号,没有人站出来领头。
周幕僚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朱公的意思是,拥立赵叔向?
不是拥立为帝,是拥立为天下兵马大元帅。
朱胜非压低了声音。
以清君侧诛反贼的名义,发檄文号召各路兵马会师。
赵叔向手里有宗室血脉的名号,我手里有应天府知府的官印。
他出面举旗,我在后面调度。
先把河北东路观望的那些州府拉过来,大名府的杜充第一个就会跳过来。
周幕僚站起来,在火盆旁边来回走了两步。
朱公,恕我直言。
赵叔向的名号够用,但兵不够。
两三千流民对上那铁甲车……
我没说让赵叔向去打仗。
朱胜非把笔搁在笔架上,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铁甲车再厉害,一共也就那么几辆,人也就那么几百个。
他守得住汴梁,守不住整个河北东路。
他把手伸到大名府去抢盐务,就说明他缺东西,缺盐,缺钱,缺控制力。
只要各路州府不认他的新盐钞,不跟他做生意,他印的那些废纸就只能在汴梁城里自己转。
拖上两个月,等他的铁甲车烧光了油,等他的炮弹打光了。
那个时候,十万大军到不到都无所谓了,他自己就撑不住了。
周幕僚停下脚步,看着朱胜非。
那万一他不等两个月呢?
万一他拿到盐务以后直接南下打应天府呢?
朱胜非沉默了三息。
他不会来。
冬天过不去黄河。
白马渡的冰层撑不住铁甲车,他得等开春水路通了以后走官道。
我们有整整一个冬天的时间。
朱胜非拿起笔,铺开一张空白的信纸。
给赵叔向写信,措辞要恳切。
就说二圣蒙难,宗社将倾,天下臣民翘首以盼宗室贤王出面主持大局。
恳请魏王后裔以大宋社稷为重,出任天下兵马大元帅,号令各路勤王之师,共诛乱贼,恢复旧都。
周幕僚重新坐下来,拿过一支笔,开始在另一张纸上起草文稿。
朱胜非写得很快,笔锋利落,不打草稿。
写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给杜充回信。
朱胜非另抽出一张信纸。
告诉他,应天府已知大名府之危,请杜留守务必坚守,切勿再做退让。
不日将有宗室重臣出面调度各路兵马,届时大名府守军只需坚壁清野配合行事。
信只写这些,不提赵叔向的名字。
周幕僚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
为什么不提?
杜充这个人嘴不严。
朱胜非写完最后一个字,吹了吹墨迹。
他要是知道了名字,转头就能卖给李锐换平安。
等赵叔向的旗号正式打出来,天下皆知的时候,再告诉杜充也不迟。
他把两封信分别折好,从桌案的暗格里取出一块火漆和一根铜签。
火漆凑到烛火上烤软了,暗红色的蜡液滴在信封的封口处。
朱胜非从袖口里摸出一枚小铜印,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面的字。
不是应天府知府的官印。
是他自己的私印。
他把铜印按进滚烫的蜡液里,用力压了一息,拿开。
蜡液凝固得很快,红色的印记嵌在信封上,字迹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