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被修在主峰背阴面的悬崖峭壁之间,三面临渊,一面凿入山腹。
世间常有佛明寺高僧在悬崖边参禅领悟的传说。
但即便是寺中僧侣,他们中的绝大多数终其一生也没听闻过无相楼。
它不在任何一张寺院舆图上,更不向任何香客开放。
那石阶开凿于山体内部,两侧石壁生满青苔,壁上每隔十米就嵌着一盏长明灯,灯火幽幽,照得人影憧憧。
此刻,最后一段石阶上,八位灰袍执事僧正依次退出。
他们脚步极轻,僧鞋踏在石面上无声无息。
领头那位行至阶尽头,转身朝石室方向深施一礼,然后抬手按下壁上一块不起眼的石砖。
轰隆一声闷响。
一道厚重的石门从上方缓缓降下,将出口彻底封死。
石门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经文,那些梵文字迹古老,笔画间隐约有鎏金残留。
这是佛明寺最隐秘的所在。
说是“楼”,可它没有丝毫“楼”的样子。
石门后方是一处开凿于山腹中的石室。
室顶开了一方天窗,不大。
一束阳光从天窗斜斜射入,正落在石室中央的巨大石桌上。
那石桌浑然一体,通体青黑,桌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天窗投下的光斑。
总长冯景焕越过石桌,掠过墙壁上的古老刻画。
石室四壁保留着粗糙的岩面,却在关键处被仔细打磨过,刻上经咒与曼荼罗图案。
这些图案年代久远,线条已然斑驳,唯有在特定角度才能看清全貌。
他又看了眼壁龛里供奉着几尊小型的青铜佛像,佛身生满铜绿,显得古拙庄严。
光影交织下才最终在主座坐下,这是司道监的殊荣。
作为本国直属于皇帝的灵修集团,哪怕是在面对各大宗门时,他的地位依旧崇高。
当然,他本人也是灵修界的传奇。
皇帝在进行东南西北的总长任命时就已经进行了充分的考虑。
总长的目光扫过四周。
光柱里,细小的尘埃缓缓飘浮。
石桌周围的座位已经满满当当。
佛明寺的南北首座、西部七大宗的元神长老、司道监西部总部的次长,还有青崖子,以及……两位格格不入的年轻人。
石室内,十二人都是早已登临“地境”的真仙。
他们除了是仙人,还掌握着整个西部的庞大资源、技术、组织甚至军队。
只有那两位年轻人差了一大截。
胖子稍好一些,洪境大圆满,距离成仙只有一步之遥。
另外一个长得帅的就差远了,大荒境。
这种程度不亚于大军阀开启军事会议时,满座的督军、军长级指挥官,唯有一个二十岁不到的青年人坐在主座旁边的位置上,没有任何的军方履历。
然后军阀头子扬了扬手:“这是我儿子,张学良。”
十四人落座,无人言语。
这场会议不设侍者,无茶无果,每人面前都放置了一枚鱼符。
这鱼符的作用是在多人会议中维持秩序。
石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那束光柱里的微尘依旧缓缓飘浮,永无止境。
总长的手指在石桌上不断敲击,几分钟后忽然停下。
“各位上午好,我们的时代正在发生变革。”
“召集大家来此,是因在一个月前,屯驻军先锋营与司道监以及战术队共同执行了一次针对妖魔的任务。”
“我们除了扫荡兽巢还获得了一个重大发现,那就是击杀了一头四阶妖怪,这是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情况。”
总长停顿了。
一名穿着青布道袍、袖口磨出毛边的道士拿起面前的鱼符,掂了掂,开口时先叹了口气。
“无量天尊……总长大人,贫道斗胆说一句啊。”他的语气倒是不冲,“如果只是为了一头四阶妖怪就把大伙儿召来,是不是急了点?”
他顿了顿,见无人反驳,便继续往下说:“元泱界这地方,灵子潮汐起起落落,地理气候变来变去,几千年来就没消停过。有人说什么‘妖怪在元泱界撑死只能修到三阶’。这话吧,传得挺广,可说到底,不过是不明就里的人瞎嚷嚷。”
他摆了摆手,像是要挥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贫道不是抬杠,只是说个理,谁也没法拍着胸脯保证妖怪就一定上不了四阶嘛。万一只是咱们没赶上趟、没记着呢?那些上古传说里头,威能通天的妖怪可不少,只是后来灵子规则变了,它们待不住,慢慢就没了影。”
他说完,把鱼符轻轻放回原处,往后一靠,双手抱臂,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下颌那三缕长须。
那摸胡子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别人接话,又像是在说:贫道讲完了,你们自个儿琢磨吧。
落花观·道士·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