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而对我们点头哈腰,像个孙子?”
王主任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陈默,你书读得不少,但有些道理,书上不写,写了也没人信。我告诉你,‘士农工商’,这个排序,几千年了,变过吗?明面上,企业家是‘先进生产力代表’,是‘纳税人’,是‘爹’。实际上呢?”
他停下脚步,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深吸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商,永远在政之下。他的厂子建在哪块地,污水往哪里排,消防能不能通过,税收是严查还是宽松……甚至他这个人,今晚睡在床上,明天会不会因为某个罪名进去,都取决于‘政’的态度。你以为那些被扣上帽子,财产一夜之间改姓‘国’或者姓了某个白手套的老板,都是罪有应得?”
陈默想起自己浏览过的一些网络论坛角落里,那些语焉不详、很快消失的帖子,背后似乎都有类似的影子。
他喉咙有些发干。
“就说清河那个项目,”王主任弹了弹烟灰,“预售四十个亿,成本八个亿,明面上税收十个亿,剩下的二十二亿,哪去了?你真以为全进了开发商口袋?我告诉你,行规是,商人自己留下的利润,不能超过百分之十五。多出来的,都是‘成本’,是打点各个环节的‘润滑剂’,是挂在某些人名下、但永远不见光的干股。每一家像样的企业,背后不都‘挂靠’着领导?美其名曰‘重点联系’、‘优化服务’。没有这层关系,你的生产许可,你的用地审批,你的环评消防……哪一关都能卡死你,让你一砖一瓦都动不了。”
“那……省里,市里,不管吗?这不是杀鸡取卵,破坏营商环境吗?”
陈默想起工作报告里那些铿锵有力的承诺。
“管?”
王主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但笑声很快冷下来。
“怎么管?从县长到局长,到具体办事员,再到配合执行的法院,是一条线上的蚂蚱。动了其中一个,就是扯出一串。事情已经做下了,地已经卖了,楼已经盖了,甚至钱都已经分完、花掉了。让上级为了一个已经破产完蛋的商人,去否定下级政府的决策,推翻法院的判决,处理一大片干部,再把吃进去的钱吐出来?可能吗?”
他狠狠吸了口烟,烟头在黑暗中明灭。
“对他们来说,营商环境是写在纸上的报告,是开会时念的稿子。而下面的‘自己人’,才是维系体系运转、确保政令不出岔子的根基。一个外地企业家的委屈,和本地整个官僚系统的‘稳定’相比,孰轻孰重?更何况,那些真的被整垮的,九成九都选择了忍气吞声。敢鱼死网破、闹到全网皆知的,有几个?只要舆情压得住,事情捂得住,在上级看来,就是‘大局稳定’。至于以后还有没有商人敢来投资……”
王主任把烟头丢在地上,用锃亮的皮鞋来回碾灭。
“那是后任的事了。现任的,只管自己任期内,有没有钱把路修了,把广场建了,把工资发了,有没有亮眼的数字升上去。长远?一个地方,口碑烂了,以后来的自然就都是闻着腐肉味、专门做这种灰色生意的秃鹫,或者就是根本不知底细、等踩进坑才后悔的傻子。形成一个烂泥塘,越挣扎,陷得越深。可那又怎样呢?最早挖开塘口的人,早带着满身泥巴,高升到干净的别处去了。”
凉风吹过,陈默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这寒意并非完全来自天气。
王主任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撬开了他之前认知世界的某条缝隙,让他窥见里面盘根错节、黑暗粘稠的庞大根系。
这和他所学的一切,所相信的一切,截然相反,却又在某种程度上,与他偶尔目睹的怪现状严丝合缝。
他再次感到手中信封的存在。
这不再仅仅是一叠可能相当于他数月工资的钞票,而像是一张粗糙的、无形的投名状。
王主任把这套规则摊开给他看,然后,把他也拉进了这个规则运作的环节里,哪怕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齿轮。
“走吧,不早了。”
王主任拍拍他的背,力度不轻不重:“这些事,心里有数就行。日子还长,慢慢看,慢慢学。只要记住,水至清则无鱼,但也不能浑到把自己淹死。这个度,得自己把握。”
陈默默默点头,将那个薄薄的信封,塞进了自己西装的内袋。
布料之下,左胸的位置,心跳似乎沉了一些,也冷了一些。
他抬头看向前方,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璀璨,勾勒出繁华的轮廓。
但在这轮廓之下,那些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按照另一套他刚刚窥见一角的、沉默而坚固的法则,缓慢地流动,运行。
他知道,从今晚,从这个信封落入他手中的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是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