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扣着她的肩甲。
“张强……”苏婉的声音在发抖,“够了……够了……”
张强看着她。
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但他还在看。他用那双快要失明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盯着她的脸,盯着她的眼睛,盯着她胸口的印记。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一百二十岁的脸上,诡异得让人心碎。
“长官……”他说,“我……做到了……对吧?”
苏婉点头。眼泪从脸上滑落,每一滴都变成一颗小小的光点,悬浮在空中。
“你做到了。”她说,“你一直在做到。”
张强的笑容更深了。
“那就好……”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像风中的烛火,“那就……好……”
他的手指松开了。
不是主动松开,是指节断裂了。那些已经脆弱得像枯枝的骨头,终于承受不住最后的重量,一根根碎裂。
苏婉感觉肩上一轻。
然后她看见张强在坠落。
不,不是坠落——是他所在的那条时间线在远离她。他的身体在向后倒退,越来越快,越来越远,像一颗被甩出轨道的卫星。她伸出手想去抓,但手指穿过他的身体,像穿过一个幻影。
他不是幻影。
他只是在她永远无法抵达的时间里。
“张强——!”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些悬浮在空中的光点,那些她的泪水凝固成的光点,在无声地闪烁。每一个光点里都有一张张强的脸——年轻的张强,中年的张强,老年的张强——都在笑,都在说同一句话:
*永远守护。*
然后光点熄灭了。
苏婉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废墟的地面。地面是冰的,冰下面是骨头的,骨头下面是泥土的,泥土下面是——
是时间。
她抬起头。
周围的世界已经变了。
废墟还在,冰原还在,天空中的裂缝还在。但一切都像是被罩在一层玻璃里——透明的、坚硬的、无法打破的玻璃。玻璃外面的世界在快速变化,太阳升起落下无数次,云层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星辰在天空中划出长长的光轨。
但玻璃里面的世界,是静止的。
她站起来。
她的身体很重,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低头一看,胸口的印记在发光,但不是银色的光,是金色的——和那颗种子一样的金色。光芒在向外扩散,在她周围形成一个直径不到三米的球形领域。领域内,时间是正常的。领域外,时间在飞逝。
她被困在一个时间气泡里。
气泡在缩小。
她能感觉到。边缘的金色光芒在向内收缩,每收缩一寸,她就感觉自己的身体重一分。不是重量在增加,是时间在压迫——气泡外的快速时间正在试图渗透进来,把她的生命加速榨干。
就像张强那样。
她需要出去。
但怎么出去?
她看向周围。
废墟上,还有其他人在。破晓九号跪在三十米外,她的身体被卡在两个时间片段的交界处。她的上半身在快速时间里,正在迅速衰老;她的下半身在慢速时间里,几乎静止不动。两种时间流速在她体内拉扯,把她的身体扭曲成一个不可能的姿势——上半身已经老得像个八十岁的老人,下半身还是三十岁的年轻躯体。
她在尖叫。
但声音传不出来。因为声带在快速时间里,嘴唇在慢速时间里,两个器官无法同步,发出的声音被时间撕裂成碎片。
苏婉向她冲去。
但气泡在缩小。每跑一步,气泡的边缘就离她更近一步。跑到第九步的时候,气泡的直径已经不到两米了,紧紧贴着她的身体,像一层透明的皮肤。
她够不到九号。
够不到任何人。
她被困住了。
在时间的牢笼里。
她停下来,站在气泡的正中央,看着周围的一切。
九号的身体终于承受不住时间的拉扯,从中间断裂了。不是血肉的断裂,是时间线的断裂——她的上半身沿着快速时间线飞向未来,下半身沿着慢速时间线沉入过去,中间的身体被撕裂成无数碎片,散落在不同的时间里。
她的眼睛——上半身的眼睛——在消失前看了苏婉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长官,*那双眼睛说,*别管我们。活下去。*
然后她消失了。
苏婉跪在气泡里,双手捂着胸口。
印记在发烫。婴儿在她意识深处尖叫,不是恐惧,是愤怒。
*妈妈!它作弊!*
*它说好不放领域的!*
苏婉深吸一口气。
“它撒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