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发出绝望的哭喊,那哭声早已失了人声,似受伤野兽的哀嚎,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挤出来,嘶哑、破碎,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在死寂的天地间回荡。哭到声嘶力竭,便再无半分声响,唯有干裂的嘴唇微微张着,眼泪早已干涸在布满灰尘的脸上,留下两道惨白的泪痕,触目惊心。还有人妄图逃离这个濒临毁灭的世界,他们拼尽全力,爬上村落附近最高的山峰,以为离天穹越近,便越有生机,便能挣脱这方天地的桎梏。可他们终究失望了——天穹早已破碎,那道巨大的裂缝就在头顶,黑雾正从那里源源不断地倾泻而下,将他们彻底包裹,蚀骨的魔气钻入经脉,令人痛不欲生。他们站在山巅,望着那道吞噬天地的裂缝,望着脚下逐渐死去的土地,望着身边一个个倒下的亲人,才终于明白,他们无处可逃,唯有直面这灭顶的灾难,静待终结。
整个世界,都在剧烈地颤抖。这不是寻常的地震——地震只是大地的震颤,而此刻,是从天穹到大地,从山川到河流,从每一棵草到每一粒沙,都在发出濒死的震颤,似天地即将崩塌的前兆。天穹似碎裂的琉璃镜,一片片剥落,大块大块的湛蓝天幕从高空坠落,露出后面漆黑冰冷的太虚,令人心悸;大地龟裂,纵横交错的裂痕从东边的山脊,一直延伸到西边的湖畔,将肥沃的田野切割得支离破碎,似被人随手切开的糕点,触目惊心;巍峨的山川轰然崩塌,那些屹立了千万年的山峰,在震颤中应声而倒,碎石滚滚而下,扬起漫天灰沙,遮蔽了天空,连阳光都无法穿透,天地间一片昏暗;大湖的湖水倒灌进大地的裂痕,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似有巨兽在水底咆哮,悲怆而绝望,回荡在死寂的天地间。
村口,立着一位老者。他是村落中最年长的人,已逾百岁,历经一百零三载的日升月落,见证过春种秋收的喜悦,也经历过生离死别的痛楚。他曾以为,自己早已看透世事,见过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可他从未见过,这般天塌地陷、生灵涂炭的惨状。他仰着头,浑浊的目光望向天穹那道巨大的裂缝,望向漫天汹涌的黑雾,望向那片正在一点点失去色彩、走向死寂的天空,眼底盛满了难以言说的悲凉与绝望。他的身后,是他生活了一辈子的村落——那些低矮的土房,早已倒塌了大半,剩下的几间,也在天地的震颤中摇摇欲坠,屋顶的茅草被狂风卷散,露出光秃秃的房梁,似老者佝偻的脊梁,尽显沧桑。村落里,早已没有了站立的身影,所有人都僵仆在地,或在屋内,或在院中,或在逃亡的路上,保持着倒下时的姿态:有人伸出枯瘦的手,似在徒劳地抓住什么,或许是亲人的衣角,或许是那遥不可及的生的希望;有人蜷缩着身体,似在拼命保护身下的孩子,眉眼间满是不甘与牵挂;有人面朝下趴着,发丝凌乱地覆在脸上,看不清表情,却能感受到那份深入骨髓的绝望,令人心碎。
老者的嘴唇,在不住地颤抖。他想说些什么,想安抚那些残存的生灵,想斥责这无情的天地,可喉咙像是被黑雾堵住一般,干涩得发不出半分声响,喉间似有砂石磨过,灼痛难忍。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声,又一声,咳得撕心裂肺,胸腔剧烈起伏,最终咳出一口黑褐色的痰,重重地吐在地上。脚下的土地,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深褐,变得一片死灰,没有草叶,没有泥土的芬芳,只有如烧过的纸灰般的粉尘,一吹便散,毫无生气。
他再次抬起头,望向那片破碎的天穹。裂缝已然占据了半个天空,黑雾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剩下的半片蓝天也染成了灰黑色,不见一丝光亮,天地间一片昏暗。大地在脚下持续龟裂,他所站立的那块土地,也开始缓缓倾斜,随时都可能坠入深渊。可他没有动,依旧挺直了佝偻的脊梁,仰着头,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片早已没有蓝色的天空,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悲凉,一种不甘的决绝,似要与这片天地共存亡。
老者缓缓深吸了一口气,吸入的,全是黑雾的气息——苦涩、腐臭,似腐烂了千年的朽木,又似淤积了万古的浊水,呛得他浑身颤抖,胸腔灼痛,却依旧没有低头。他用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张开干裂的嘴唇,喊出了最后一句话,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似从灵魂深处捞上来的,承载着他一辈子的重量,也承载着整个世界的期盼,在死寂的天地间回荡。
“谁来救救我们……”
声音不大,似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他那百岁的身躯,早已如一具空壳,枯瘦如柴,风一吹,便似要散架。可就是这微弱的声音,穿透了漫天黑雾,穿透了巨大的裂缝,穿透了那片正在死去的天空,朝着更高、更远的地方飘去,飘向那片星辰璀璨的仙界,飘向那无人知晓的太虚深处。没有回应,没有回响,唯有黑雾愈发浓重,裂缝愈发宽大,大地的震颤愈发剧烈,仿佛下一刻,整个世界便会彻底崩塌,化作太虚中的一缕尘埃,彻底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