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瑾走在她身侧,自始至终未发一言。他的步伐比云璃更缓,足尖轻点云阶,似怕惊扰了这峰上沉淀百年的寂静,也似怕踩碎了脚下易碎的回忆。晨光穿透山间薄雾,将两人的身影拉得纤长悠远,从云阶这头一直铺展到那头,如两条静谧的灵溪,并肩流淌,无声相伴,将彼此的孤寂与牵挂,都融进这晨雾里。
神君殿终于撞入视野时,云璃猛地顿住了脚步。她伫立在殿外的白玉平台上,目光死死锁着那座熟悉的殿宇,久久未动。殿宇依旧是旧时规制,青灰瓦檐凝着晨露,朱红廊柱上刻着上古云纹,纹路间嵌着薄尘,却依旧能窥见当年的恢弘;檐角翘檐衔着玉铃,风过无声——想来是常年未动,铃舌已凝了霜尘,再发不出往日清响。廊檐下悬挂的宫灯依旧,大红绸布被岁月浸得褪成淡粉,似燃尽的霞色,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添了几分物是人非的萧索。殿门虚掩着,内里昏沉幽暗,如藏着一整个尘封的岁月,看不清半点轮廓。她就那样站在殿前,迟迟未敢迈步。并非不愿进,而是不敢——她怕一脚踏入,便会发现那些刻在记忆里的景致都已湮灭:石桌上温着的灵茶,院子里缀满金粟的桂树,厨房里飘着桂花香的灶台,东厢房里铺着软垫的蒲团。她明知那些物件大抵还在,却又怕它们早已没了旧时模样,更怕它们背后的人,再也寻不到踪迹,连最后一点念想,都被岁月碾碎。
她终究还是踏入了院落。那棵桂花树依旧挺拔,比记忆中粗壮了数倍,虬枝舒展如伞,墨绿的枝叶层层叠叠,遮了大半座院落,细碎的金桂缀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漫院都是清冽的桂香,与幼时娘亲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瞬间便将她拽回了四百余年前的时光里。树下依旧摆着那张青石桌,配着四把石凳,桌面上赫然扣着一只青瓷茶杯,杯沿沾着半片干枯的桂花瓣,杯底那圈水渍早已凝干,却仍能看出当年茶水浸润的痕迹,不知是哪一日,娘亲或是父亲随手放在此处,一放便是数百年,成了岁月最沉默的印记。云璃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触石桌的桌面,微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硬实的石面被岁月磨得莹润,却仍能摸到几处细微的毛糙——那是她幼时趴在桌上写仙门功课,烦了便拿灵笔在桌上画小人,被娘亲撞见,也不斥责,只笑着摇摇头,拿沾了仙露的抹布轻轻擦去。那些小人早已被抹去,可指尖触到的毛糙,却似还留着当年的稚气与温情,留着娘亲温柔的笑意。泪珠从眼尾悄然溢出,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石桌的莹润石面上,“嗒”的一声轻响,在这静得能听见桂叶飘落的院子里,竟似撞在人心上,漾开一圈细碎的疼,漫过四肢百骸。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任由泪珠无声流淌,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印子,与素色衣料相融,像极了心底那些抹不去的伤痕,那些积压了数百年的思念与委屈,都顺着这无声的泪水,悄悄倾泻。她未去擦拭,仿佛这泪水是与过往的重逢,是与爹娘的隔空对话,唯有流出来,心底的沉重才能稍稍舒缓。
云瑾依旧站在她身侧,沉默得像一尊玉雕,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低气压。他的眼眶早已泛红,眼底的湿热几乎要溢出来,却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他的指节攥得泛白,手背青筋隐现,周身仙元都绷得发紧——他在用力忍着,忍着喉间的哽咽,忍着眼底的湿热,不肯让那些脆弱在此时倾泻。他是兄长,是云璃唯一的依靠,此刻,他必须稳住,必须替她撑起一片安稳,替爹娘,护好这唯一的妹妹。
忽有晨光破雾而出,刺破漫天云海,瞬间驱散了山间的微凉。
第一缕阳光并非循序渐进地升起,而是骤然跃出云海桎梏——先是一道金红色的光弧探破云海边缘,似上古神刃劈开混沌,紧接着,一轮莹润如洗的朝阳便挣脱云层,似一枚刚从瑶池仙泉中捞起的玉珠,沾着细碎的云露,璀璨夺目,暖辉瞬间铺洒天地,漫过青云峰的每一寸山石,每一片枝叶。那阳光穿透桂花树的枝叶,筛下细碎的金斑,落在神君殿的瓦檐上,泛着莹润的光泽;落在石桌上,照亮了那只倒扣的青瓷杯,照亮了杯沿那片干枯的桂花瓣;落在两人身上,裹着淡淡的仙泽,驱散了周身的寒凉,也驱散了心底的几分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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