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躬身,深深一拜。
“多谢父皇。”
这是自他提出新政以来,在这大殿之上,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所托。”
话音落,内侍监大总管张亭海,已迈着小碎步,双手之上,恭恭敬敬地捧着一个覆盖着明黄锦缎的长条托盘,来到了小乙的身前。
他躬着身子,将托盘举过头顶。
锦缎揭开,一柄古朴的长剑,静静地躺在其中。
剑鞘由鲨鱼皮所制,剑柄处镶嵌着宝石,虽未出鞘,却已有一股凛然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小乙看着那柄剑,心中了然。
看来父皇今日,是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无论自己提或不提,无论朝臣反对与否,这把剑,终究是要出鞘的。
他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这柄代表着无上皇权的尚方宝剑。
入手,微沉。
沉的不是剑的重量,而是天下亿万黎民的期盼,与那背后即将掀起的血雨腥风。
他手捧宝剑,再次向着龙椅上的皇帝,行了一礼。
朝会散去。
小乙手捧尚方宝剑,缓步走出皇宫。
宫门之外,那些方才还噤若寒蝉的王公大臣们,此刻看向他的眼神,已然变得复杂无比。
有畏惧,有怨毒,有嫉恨,当然,也夹杂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讨好与谄媚。
小乙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没有回他新任的户部衙门,而是径直回了自己的府邸。
按照常理,新领了这天大的差事,理应立刻走马上任,召集人手,商讨接下来的章程。
可是小乙知道,此刻的户部衙门,乃至他这座皇子府的门口,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一定会被各色人等围得水泄不通。
来探口风的,来递帖子的,来送礼的,来攀关系的,来哭诉求情的。
那些盘根错节的门阀世家,那些靠着隐田漏税富得流油的官员,谁都想在自己的脖子被彻底套上绞索之前,为自己,为家族,谋一条后路。
他不想见,也懒得见。
所以,他回了家,只为求得片刻的清静,来理清那团乱麻般的思绪。
小乙将自己一个人关在了书房之中。
那柄尚方宝剑,就被他端端正正地摆放在书案之上,仿佛一头随时准备噬人的猛兽。
他看着眼前的舆图,看着上面那一个个州、府、县的名字,第一次感觉到了真正的压力。
虽然,是他主动请缨,要改革税赋,清丈田亩。
可是,那终究只是一个宏大而模糊的方向。
具体要如何去做?
从何处下手?是先易后难,还是直捣黄龙?
清丈田亩,那些世代隐瞒的田产,该如何查证?地方官吏与乡绅豪族官官相护,又该如何破局?
新政推行,触动了几乎所有权贵的利益,他们会用怎样的方式来反扑?明枪,还是暗箭?
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这才深刻地体会到,没有那位算无遗策的皇叔赵衡在身边指点江山,自己肩上的担子,究竟有多重。
那是一种独自一人,面对整个天下旧有秩序的孤独与沉重。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已由黄昏转为墨黑。
书房内的烛火,噼啪作响,将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小乙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终于站起身来。
他推开书房的门,准备回卧房歇息。
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脑中的混沌。
他抬眼望去,见自己卧房的窗纸上,还透着一抹温暖的灯光。
小乙知道,是婉儿,还在等他。
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暖流。
无论前路有多少刀光剑影,这府中,总有一盏灯,是为他而留。
小乙走到庭院中心,对着一轮残月,伸了个懒腰,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就在他身心最为松懈的一刹那。
夜空中,响起一声微不可察的,撕裂空气的锐响。
一道淬了剧毒的寒芒,如来自九幽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直奔他的后心要害而来。
是箭!
小乙久经沙场的本能,让他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他甚至来不及回头去看。
听闻风声,身体的反应,已然快过了大脑的思考。
他猛地向前一扑,身体以一个极其狼狈却有效的姿势,向着一旁翻滚而去。
“噗!”
那支箭矢,几乎是擦着他的后背飞过,带着一股劲风,狠狠地钉入了他身后不远处的一根廊柱之上。
箭羽,兀自嗡嗡作响。
小乙心中警铃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