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凭这份破釜沉舟的决绝,便足以见得你对我欧阳秦坤的赤诚真心。”
欧阳秦坤松开手,转身缓缓走向书房那面挂着一柄斑驳古剑的墙壁。
他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剑鞘上岁月的痕迹,语气中多了一抹历经沧桑的萧瑟。
“更何况,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庙堂里,哪有什么纯粹的施恩与报答。”
“老夫今日选择帮你,说到底,其实也是在帮我欧阳家自己寻找一条活路。”
小乙闻言,眉头微微一皱,心中隐隐捕捉到了什么。
他看着老人那显得有些孤寂的宽阔背影,轻声开口询问。
“姑公此言,小乙似懂非懂,还请姑公明示,这其中究竟是何意?”
欧阳秦坤没有回头,只是发出一声极其苦涩的叹息。
这声叹息里,藏着一个武将为国戍边大半生,却不得不防备君王猜忌的无尽悲凉。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这千百年来在史书上写得血淋淋的道理,你不会连这都不懂吧?”
小乙心头猛地一震,仿佛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悄然爬上。
他自然懂这个道理,只是没想到,这位看似权倾朝野的老将军,内心竟也藏着这般深重的忧虑。
他试探性地接话,想要证实心中的猜测。
“姑公的意思是说,南宫傲此人刻薄寡恩?”
欧阳秦坤转过身来,那双原本锐利的眼眸中,此刻只剩下一片看透世俗的清明与冷冽。
“其实老夫这心里比谁都跟明镜儿似的。”
“即使老夫这次倾尽欧阳家的一切去帮他扫平障碍,助那南宫傲顺利登上帝位。”
“待到天下初定之日,便是我这功高震主的欧阳家,大祸临头之时,绝对落不得半点好下场。”
小乙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将心中的疑惑脱口而出。
“既然姑公早已将这结局看得如此通透,那在此之前,您又为何还要虚与委蛇,做出一副要帮他夺嫡的姿态?”
欧阳秦坤苦笑着摇了摇头,步履略显蹒跚地走回到书案前,颓然坐进那张太师椅中。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威震北邙的大将军,而只是一个为了家族存亡而殚精竭虑的老朽。
“你这小子到底还是年轻,只知江湖快意,不知庙堂水深。”
“身处这波谲云诡的权力旋涡之中,很多时候,根本就是人在庙堂,身不由己啊。”
老人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盏,却并没有喝,只是任由冰冷的茶水贴着手心。
“南宫傲在朝堂上党羽密布,势力早已盘根错节。”
“老夫若是早早地便亮明车马拒绝帮他,甚至与他公然作对。”
“那根本等不到新皇登基,整个欧阳家族,在这北邙的朝廷里,怕是立刻就会遭到群起而攻之,再难有丝毫立足之地。”
欧阳秦坤将茶盏重重地磕在桌面上,溅出几滴浑浊的茶水。
“若不是老夫这些年一直如履薄冰地在各方势力之间周旋平衡。”
“恐怕早就被那些文官御史的唾沫星子逼得卸甲归田,交出兵权了。”
“若是没了老夫手中这块兵符撑着,哪还能有今日这看似风光无限的欧阳家族势力。”
听到这番肺腑之言,小乙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脑海中浮现出那些为了家族利益在刀尖上跳舞的权臣身影。
他终于真切地明白了欧阳秦坤那风光背后的如履薄冰,以及这位老人为了家族延续所承受的巨大压力。
欧阳秦坤的身子微微前倾,那双虎目再次紧紧地锁定了小乙。
老人的眼神中,少了几分防备,多了一抹孤注一掷的狂热。
“所以,老夫今夜答应你的谋划,也算是彻底将整个家族的身家性命作为筹码。”
“豪赌一场,将这天大的宝,全都押在了你这个侄孙身上。”
老人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期许。
“老夫冷眼旁观多日,看得出你小子骨子里是个重情重义、一诺千金的种。”
“想必有朝一日,等你在这天下棋局中真正站稳了脚跟。”
“你一定会看在老夫今日冒死帮你破局的这份情谊上,在风雨飘摇之时,给我欧阳家提供一把遮风挡雨的庇护伞。”
小乙直视着老人那充满期冀的目光,没有丝毫的闪躲与退怯。
他挺直了脊梁,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宛如黄钟大吕般在书房内回荡。
“姑公,咱们是一家人。”
小乙郑重其事地拱起双手,对着欧阳秦坤许下了一个男儿至死方休的诺言。
“只要有我小乙活在这世上一日,只要我手中还有一分翻云覆雨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