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地尽头,有几间倒塌的房屋。
房屋后面,是一座小土丘。
土丘上,立着几块石碑。
方岩走过去。
那是坟,一些不知名的人留下的祖坟。
墓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了,但还能认出几个——“东山陈氏”、“大清”、“之墓”。
老路飘过来,看着那些墓碑,虚影忽然剧烈闪烁起来。
“大佬……”他的声音有些发飘,“这是……这是我那个时代的人。”
方岩没有说话。
老路继续说:“大清……我死的时候就是大清。这些人,和我是同一个朝代的。”
他的虚影落在一块墓碑前,伸出手,想摸一下那块石头。但他的手穿了过去,什么都碰不到。
“他们都死了。”老路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一百多年前就死了。可他们的坟还在。他们的后人呢?”
没有人回答。
那些后人,也许就在某座氤氲森林里。
在那些鬼市里,永远赶着集,永远过着虚假的日子。
也许早就变成了树的养料。
也许——
方岩不愿再想。
他转身,继续走。
韩正希追上他,轻声问:“方岩,你在想什么?”
方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伏羲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韩正希愣了一下。
方岩继续说:“他说那些异界神只在争这片土地。他说他在用自己挡住它们。他说那些氤氲森林是那些东西留下的痕迹。”
他顿了顿。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岂不是——”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
“东山所有城镇,都变成了那样?”
韩正希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想起那些鬼市里的人。
想起他们浑然不觉的样子。
想起他们永远不知道真相的状态。
如果所有城镇都变成了那样——
那东山郡,还有人吗?
老刀走过来,独眼盯着方岩。
他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在问:你在担心什么?
方岩看着他,声音很轻:
“我在想,如果人都没了,只剩下那些变异巨大化的野生动物——”
他顿了顿。
“那这个东山郡,还有什么希望?”
老刀沉默了。
老路的虚影也沉默了。
韩正希的眼眶又红了。
她想起那个穿绿衣裳的小女孩,想起她讲的那个故事。
小花朵挤占大树的位置,风雨来了,只有靠近大树的小花朵活了下来。
可那些活下来的小花朵,还是原来的小花朵吗?
不,不是了。
它们依附大树而活。
它们的根,已经和大树的根缠在一起。
它们已经离不开大树了。
就像那些鬼市里的人。
他们已经离不开那些树了。
方岩站在原地,望着远处。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颗光溜溜的头顶上,却照不进他心里。
他想起新罗。
新罗虽然被鬼子兵占了,虽然到处都有血祭的痕迹,虽然也有诡异和恐怖——但至少,那里还有活人。
那些逃难的难民,那些躲在山里的百姓,那些藏在废墟中的幸存者——他们还在。
还有希望。
可这里呢?
东山郡呢?
如果伏羲说的是真的,如果所有城镇都变成了氤氲森林,如果所有活人都变成了那些鬼市里的傀儡——
那这里,还有什么?
老路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大佬,你还记得那个绿娃娃说的吗?”
方岩转头看他。
老路说:“她说那些大树在保护小花朵。风雨来了,只有靠近大树的小花朵活了下来。”
他顿了顿。
“也许……也许那些人不是死了,是被保护起来了。”
方岩沉默。
保护?
那叫保护吗?
活着,但不是真的活。
有意识,但没有自由。
有记忆,但永远不知道真相。
那算什么活着?
韩正希轻声说:“可他们还在。他们的意识还在。他们的记忆还在。他们的——”
她顿了顿。
“他们还是人。”
方岩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