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岩低下头。沙子上有脚印。很多脚印,大大小小,深深浅浅,有的朝北,有的朝南,有的朝西,有的朝东。它们交错在一起,像一张被画乱了的图纸。他蹲下来,看那些脚印。有的已经被风吹得模糊了,边缘圆圆的,像被水洇开的墨迹。有的还很清晰,纹路都看得见,踩得很深,像是有人在上面站了很久,舍不得走。
他找到了叉把的脚印。叉把脚小,走路的时候喜欢用脚尖先着地,所以脚印前面深后面浅,像一弯月牙。那脚印朝北,一步一步,很均匀,没有犹豫,没有回头。走到营地边缘的时候,脚印停了一下,前面深了一些,像有人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往北。
他找到了阿舟和阿浆的脚印。两个人并排走的,一个深一个浅,深的那个是阿舟,他比阿浆重。浅的那个有时候会偏一下,像阿浆在回头看。他们的脚印朝南,走得不快,步子不大,但很稳。走到营地边缘的时候,浅的脚印偏了一下,又偏了一下,然后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远。
他找到了金胖子的脚印。又宽又深,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几步就要停一下,脚印会顿一下,比其他的深一些,像一个人站在那里喘气。那些停顿的脚印旁边还有两双小脚印,很浅,很乱,像两只小鸟在地上跳来跳去。恩贞和熙媛。她们在金胖子停下来的时候,会围着他转,会踩进他的脚印里,会把沙子踢得到处都是。然后她们继续走,朝东。
他找到了陈阿翠的脚印。
老人的脚印很浅,每一步都很小,像不敢用力踩,怕踩疼了这片沙滩。那些脚印歪歪斜斜的,有时候往左偏一点,有时候往右偏一点,像一个人在风中走路,努力稳住自己。旁边还有另一双脚印,比她的深一些,比她的稳一些,一直走在她旁边,偶尔会偏一下,像在扶她。是韩正希的脚印。她在扶着阿妈走。
方岩蹲在那里,手指轻轻触着阿妈的脚印。那脚印很浅,浅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但它还在。还在沙子里,在这片很久没有人来过的沙滩上,在这条通往北方的路上。他的手指顺着那脚印往前滑,一道浅浅的痕迹,像一条快要断掉的线。那线一直往北,往那些丘陵的方向,往那些氤氲森林的方向,往那些藏着秘密的山的方向。
方岩站起身。他看着那些脚印延伸的方向。北边,叉把走的也是北边。金达莱和朴烈火走的也是北边。所有人都在那个方向。
他们走了。自己走的。不是被什么东西抓走的,不是被时间抹去的,是自己走的。他们在那个营地里等了很久。等他们回来。等了不知道多少天,多少月,多少年。然后他们走了。去找他们了。去找那些走了就没有回来的人。
方岩转过身,走回那片区域的边缘。他的脚步很快,靴子踩在沙地上,一步一个深坑。那些脚印被他踩乱了,叉把的,阿舟的,金胖子的,阿妈的——都被他踩乱了。他停在那条看不见的线前面。韩正希还站在那里。她一直站在那里,抱着小鹿,看着他。小鹿的五色光芒从她衣襟里漏出来,一明一暗,像一盏在风里摇晃的灯。她的脸上有泪痕,干了,亮亮的,像两条小河。
方岩迈出一步。那一步跨过那条线,踩在另一边的沙地上。这边的沙子更软一些,颜色更浅一些。这边的海浪声更大一些,像有人在耳边说话。这边的天空更蓝一些,云更白一些。一切都很正常。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走到韩正希面前,停下来。韩正希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方岩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有恐惧,有庆幸,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终于等到一个人回来的那种东西。
方岩从手心里掏出那片碎布。很小,灰扑扑的,边缘都烂了。他把那片碎布放在韩正希手心里。韩正希低下头,看着那片碎布,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那片碎布攥紧,贴在胸口。
方岩转过身,看着来时的方向。那些丘陵,那些氤氲森林,那些藏着秘密的山。叉把朝北走了。金达莱和朴烈火朝山里走了。阿妈也朝北走了。所有人都在那个方向。
“走吧。”他说。
韩正希没有问去哪儿。她只是抱着小鹿,跟上来。老刀拄着黄刀,慢慢跟在后面。三个人朝山里走去。身后,那片沙滩空荡荡的,海浪一遍一遍地冲刷。那些脚印,那些痕迹,那片碎布留在沙子里的小坑,都被冲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