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被烧光了的人。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海滩上很响。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方岩。那些蹲在篝火旁边的人站起来,那些在帐篷之间走动的人停下来,那个蹲在坑边测量的人直起腰。所有人都看着他,没有人说话。只有那个高架上的东西还在转,吱呀吱呀的,一声一声,像在数时间。
一个年纪大些的洋人从大帐篷里走出来。他戴着眼镜,圆框的,镜片很厚,在阳光下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他穿着一件沾满泥土的围裙,围裙上有很多口袋,口袋里插着笔、尺子、小刷子,还有一把折叠的小刀。他走到方岩面前,停下来,上下打量他。他的目光很慢,从方岩的脸看到方岩的脚,又从方岩的脚看到方岩的脸。他开口说了句话。方岩听不懂。那声音很低,很平,像在念一段很长的文章。他又说了一句,放慢了速度,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还是听不懂。那些音节在方岩耳朵里像一堆散落的珠子,串不起来。
方岩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片沙滩,做了一个“这里发生了什么”的手势。他的手从沙滩上划过,画了一个圈,然后摊开,像在问:这里的东西呢?那些棚子,那些物资,那些人。那个洋人看着他的手势,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方岩的手移到方岩的脸上,又从方岩的脸上移到方岩的身后——韩正希站在那里,抱着小鹿;老刀站在那里,拄着黄刀。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句话。方岩听不懂。但那个洋人的声音很低,很慢,像在叹气。然后他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方岩懂。不是拒绝,不是否定,是那种——“我也不知道”的摇头。是那种——“我也想知道”的摇头。是那种——“我来的时候已经是这样了”的摇头。
方岩站在那里,看着这个陌生的营地,看着这些陌生的面孔,听着这些听不懂的语言。那些帐篷是灰绿色的,和他们用的鱼皮不一样。那些仪器是黄铜的,和他们用的斧头不一样。那些人的脸是白的,头发是黄的,眼睛是蓝的或灰的,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韩正希从红树林里走出来,站在他身边。她的肩膀挨着他的手臂,温热的,软软的。老刀拄着黄刀,慢慢跟在后面,站在他另一边。营地里所有的洋人都停下来,看着他们三个人。没有人说话。只有那个高架上的东西还在转,吱呀吱呀的。
方岩看着那些帐篷,那些仪器,那些坑。他忽然想起父斤说过的话——时间碎了。你们离开的那几天,也许在这里是几天。也许是几个月。也许是几年。也许更久。他看着那些洋人。那些完全不知道他们是谁的洋人。那些在他们离开之后很久很久才来到这片海滩的洋人。那些在他们留下的坑里挖东西的洋人。那些听不懂他说话、他也听不懂他们说话的洋人。
这里已经不是他们的时间了。
方岩转过身,看着来时的方向。那些丘陵,那些氤氲森林,那些藏着秘密的山。他迈出一步。韩正希没有问去哪儿,只是抱着小鹿跟上来。老刀拄着黄刀,慢慢跟在后面。三个人从来时的路走回去。绕过那些帐篷,绕过那些坑,绕过那些站在沙地上看着他们的洋人。那些洋人没有追上来,没有喊他们,没有开枪。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三个从红树林里走出来的人,又走回红树林里去。
方岩走在最前面。他的靴子踩在沙地上,一步一个深坑。他没有回头。他走得很快,快到韩正希要小跑才能跟上。老刀拄着黄刀,走得很慢,但他没有叫他们等。他只是慢慢走着,沿着方岩留下的脚印,一步一步。那些脚印很深,在沙子里像一个个小碗。老刀的脚踩进去,刚刚好。
身后,那个戴眼镜的洋人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他说了句话,声音很低,被海风吹散了。方岩没有听见。他只是在走。走着走着,那些帐篷越来越小,那些坑越来越小,那些站在沙地上的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海滩的尽头。方岩停下脚步,回过头。那片海滩已经看不到了,被红树林挡住了。只有那些树,那些气根,那些纠缠在一起的枝叶。还有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很久以前一模一样。
韩正希站在他身边,喘着气,脸有些红。小鹿在她怀里动了动,五色光芒闪了两下,又稳住了。老刀拄着黄刀,慢慢走过来,站在他另一边。三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被红树林挡住的海滩。
“走吧。”方岩说。他转过身,朝山里走去。韩正希跟上来,老刀跟在后面。三个人走得很慢,老刀的腿还没好利索,韩正希抱着小鹿走得不快。方岩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片红树林越来越远,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一道绿色的墙,把什么都挡住了。他转过身,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人。前面是那些丘陵,那些氤氲森林,那些藏着秘密的山。还有那些不知道在哪条时间线上等着他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