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抱枪的人换了第三班。方岩数着。第一班是天黑前换的,第二班是半个时辰前换的,第三班刚刚来。新来的人打了个哈欠,靠着木箱子坐下,枪靠在箱子旁边,手搭在枪托上。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四周,什么也没看到,又闭上眼睛。没有人往红树林这边看。他们从来没有往这边看过。
方岩把万魂战斧握在手里。斧柄是温的,被他握了一整天,握得发烫。他从红树林里走出来,没有走正面,绕到了营地的侧面。那边没有灯,只有一堆堆着的木箱子,方方正正的,码得很高,像一堵矮墙。箱子的影子投在地上,黑糊糊的,和夜色混在一起。他的脚步很轻,靴子踩在沙地上,几乎没有声音。沙子是软的,脚陷进去,拔出来,又陷进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等前一步的声音完全消失了,才迈下一步。
那些木箱子后面有一个洋人。靠着箱子坐着,枪横在膝盖上,头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他的呼吸很沉,呼哧呼哧的,像拉风箱。方岩走到他身后,停下来,等了一下。那人的头又点了一下,没有醒。方岩把斧柄握紧,举起来,对准他后颈的某个位置,敲下去。那一下不重,但很准。斧柄落在那人的后颈上,发出一声很闷的响,像砸在一袋湿沙子上。那人一声没吭,头歪到一边,软在地上,像一袋被放倒的粮食。
方岩把他拖到箱子后面,用那些散落的帆布盖住。然后继续往前走。
第二个洋人在帐篷旁边。那顶帐篷是小的,灰绿色的,搭在营地边缘,离那些箱子不远。那个洋人背对着他,正在点烟。火柴的光照亮了他的脸——很白,颧骨很高,鼻子很大,嘴唇很薄,下巴刮得很干净,有一道小小的疤。方岩认出了他。是那个用枪托砸老刀的人。他站在那里,火柴举在面前,烟叼在嘴里,眯着眼,对着火苗吸了一口。烟头的火光暗了一下,又亮起来。他把火柴甩灭,扔在地上。
方岩走过去。没有声音。他从后面接近,斧柄横过来,从那人脖子后面勒过去,卡在喉咙上,收紧。那人猛地挣扎,双手抓住斧柄,往外掰。他的力气很大,方岩的手臂被撑开了一点,又收紧。那人又挣扎了几下,手里的烟掉了,落在地上,火星溅了一下,熄了。他的腿软下去,整个人往下滑。方岩勒着他,一直到他不再动了,才松开。他把那人放倒在地上,拖到帐篷后面,用那些散落的帆布盖住。然后继续往前走。
第三个洋人发现了他。那人刚从一个帐篷里出来,掀开门帘,和方岩撞了个面对面。那人愣了一下,嘴张开,要喊。方岩的斧头已经到了。不是斧柄,是斧面。那面很宽,很平,像一块铁板。斧面拍在那人脸上,发出一声脆响,像拍碎了一个西瓜。那人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帐篷。帐篷塌了,帆布塌下来,把那人埋在下面。里面的人尖叫着跑出来,有的光着脚,有的披着衣服,有的手里还端着碗。他们在黑暗里乱跑,撞到箱子上,撞到帐篷上,撞到彼此身上。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很尖,像哨子。整个营地炸了锅。有人在喊,声音从各个方向传来,有的远,有的近,有的在问怎么了,有的在叫人拿枪。有人在跑,靴子踩在沙地上,扑通扑通的,像一群受惊的马。有人在找枪,在那些散落的箱子里翻,在那些倒下的帐篷里摸,在那些被撞翻的篝火旁边找。那些煤油灯被碰倒了,有的灭了,有的还亮着,在地上滚,光晕转来转去,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方岩站在营地中央。万魂战斧横在身前,斧刃朝外,斧柄握在手里。他的脚边是一个被撞翻的箱子,箱子里散落出一些罐头,滚得到处都是。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那些洋人端着枪围过来。不是一起围过来的,是从各个方向慢慢聚过来的。从帐篷后面探出头的人,从木箱子旁边站起来的人,从篝火灰烬里爬出来的人。他们手里有枪,步枪,手枪,猎枪,枪口对着方岩。有人喊了一声,方岩听不懂,但他没有动。又有人喊了一声,声音更尖,像在命令什么。方岩没有动。有人开枪了。那声音很响,在空旷的海滩上炸开,像打了一声雷。子弹从他耳边飞过去,带起一阵风,很热,像被火烫了一下。方岩没有躲。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些洋人往后退了一步。靴子踩在沙地上,沙沙的,很乱,像一群不知道该往哪里跑的人。又有人开枪了,这次是步枪,声音更闷,更沉。子弹打在他脚边的沙地上,溅起一小片沙尘,打在脚踝上,有些疼。方岩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一步。他的步子不大,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钉子钉进木板里。斧刃上的光在黑暗中亮起来,很弱,很淡,但那是金色的。
那些洋人开始跑。不是战术撤退,不是那种一边打一边退、有组织有计划的跑。是真正的、慌不择路地跑。有人往海边跑,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