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年轻人,脸很白,不是那种不健康的白,是那种在屋子里待久了的白,眼睛很亮,转来转去的,看什么都新鲜。有男人,胡子拉碴的,好几天没刮了,下巴上青黑一片。有女人,头发用布包着,露出额头,额头上全是汗。他们的脸上有皱纹,有汗,有被太阳晒出来的斑,有被风吹出来的裂口。他们的眼睛是活的——不是那种氤氲森林里的人的空洞,不是那种影子的涣散,是真正的、会转的、会眨的、会看人的眼睛。一个老头走过来。他比门口那些人年纪都大,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能看到头皮。背也驼了,弯着腰,像一张拉满的弓。他走到方岩面前,停下来,上下打量着方岩。他的目光从方岩的脸移到方岩的肩上,从肩上移到手上,从手上移到斧头上,从斧头上移到脚上。看了很久。他开口说了句话。方岩听不懂。那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痰音。方岩摇了摇头。老头又说了句话,放慢了速度,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还是听不懂。方岩又摇了摇头。老头皱了皱眉,回头喊了一声。那声音很响,在空旷的城门口炸开,像打了一个雷。门口那些人吓了一跳,都看着他。他又喊了一声,这次是对着城门里面喊的。
一个年轻人从城门里跑出来。他比那个老头年轻些,三十来岁,穿着短褂,短褂是蓝色的,洗得发白,领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脚上踩着草鞋,草鞋很旧了,前面的绳断了,用布条绑着。他跑到方岩面前,停下来,喘了口气,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像跑了很远的路。然后他开口说了句话。方岩还是听不懂。那些音节在他耳朵里像一堆散落的珠子,串不起来。年轻人看着方岩,等着他回答。方岩没有回答。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南方,做了一个“找人”的手势。他的手从胸口划出去,指向南方,然后张开五指,像在问“有没有见过”。那个年轻人看着他的手势,看了很久。他的眉头皱着,嘴唇动着,像在猜方岩在说什么。然后他说了句话,摇了摇头。方岩又做了一遍手势。他又摇了摇头。韩正希走过来,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方岩和老刀,做了一个“我们要进城”的手势。她的手从三个人身上划过去,指向城门,然后双手合十,放在脸侧,做了一个“睡觉”的动作。那个年轻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方岩,又看了看老刀。然后他点了点头。
三个人跟着那个年轻人走进城门。城门很矮,方岩要低着头才能进去。门洞里很暗,很凉,有一股泥土的味道,混着木头腐烂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牲畜粪便的味道。走过门洞,眼前豁然开朗。城不大,只有一条街,街两边是铺子,一家挨着一家,没有院子,没有围墙,门就朝着街开。卖布的,布匹叠得整整齐齐,一匹一匹码在架子上,红的,蓝的,灰的,白的,在阳光下很鲜艳。卖粮食的,麻袋敞着口,露出里面的米和面,米是白的,面是黄的,有粮食特有的香味。卖农具的,锄头、镰刀、铁锹,靠在墙上,头是铁的,柄是木的,擦得很亮。街上有人走来走去,有的在买东西,蹲在摊子前面,挑来挑去,和老板讨价还价。有的在聊天,站在路边,靠着墙,你一句我一句,说着听不懂的话。有的只是路过,走得很快,低着头,像有什么急事。他们看着方岩他们。目光里有好奇,有警惕,但没有敌意。一个小孩子跑过来,三四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脸圆圆的,红扑扑的。她仰着头看着方岩手里的斧头,伸手想摸。她的手很小,手指短短的,指甲剪得很齐。她伸着手,踮着脚,够不到。又踮了踮,还是够不到。她转过头,看着旁边的大人,嘴一撇,要哭。大人赶紧把她抱起来,抱在怀里,拍了拍她的背,哄了两句。小孩子不哭了,但还是看着方岩,看着那把斧头。大人抱着她走远了。小孩子趴在大人肩上,还在看。
那个年轻人把他们带到一间屋子前面。屋子不大,在街的尽头,离那些铺子远一些,安静一些。门口挂着个牌子,木头的,被风吹得歪了,上面写着几个字,方岩看不懂。年轻人推开门,让他们进去。方岩站在屋子中间,看着这间陌生的屋子。墙是土的,刷了白灰,白灰剥落了,一块一块的,露出下面的黄土。地是砖的,红砖,铺得很平,砖缝里长着草,很小,很细,绿绿的。一张桌子,两条板凳,一张床,床上铺着草席,草席是新的,还有稻草的味道。窗子开着,能看到外面的街,街上有走来走去的人,有卖东西的铺子,有跑来跑去的孩子。他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他们也不知道他是谁。但这里是人的地方。有炊烟,有庄稼,有牛车,有孩子。有活的、真的、不是被树养着的人。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年轻人,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南方,又做了一遍“找人”的手势。这一次他做得很慢,手指从胸口划出去,指向南方,然后张开五指,停在半空。那个年轻人看着他,点了点头,说了句话。方岩听不懂。但他知道,这里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