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几乎天天守在医院,一步都不肯离开,帮她打饭、拿药、洗脸擦身、陪她说话解闷,怕她闷得慌,怕她胡思乱想,就把儿子浩浩的视频一段段翻出来给她看。孩子还小,大人间的变故他似懂非懂,只知道妈妈在医院治病,爸爸很久没有回家,视频里总是乖乖地坐着,小声地说:“妈妈你快点好起来,我听话,我不惹你生气,我等你回家。”每次看到儿子那张稚嫩又懂事的脸,林晓梅就觉得,身上所有的痛苦都能扛过去,所有的委屈都值得,只要能活着,只要能陪孩子长大,她就什么都不怕。
张磊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出现在她们面前。听说法院判决下来之后,他根本拿不出一分钱来偿还那笔被他挥霍一空的救命钱,名下的房子被判给了林晓梅,他彻底没了住处,再加上之前赌博欠下的一屁股外债,很快就被各路债主追得四处躲藏,连老家都不敢回。昔日在棋牌室里一起吃喝玩乐、称兄道弟的那些人,见他彻底没了油水,再也拿不出钱来赌博,也纷纷躲开,生怕被他缠上,昔日那点逍遥自在、风光快活,早就烟消云散,连一点影子都不剩。偶尔有亲戚辗转听到消息,也只是摇头叹气,说他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把自己活活活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走到今天这一步,完全是咎由自取,怨不得任何人。
林晓梅听到这些的时候,心里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也没有半分多余的同情。那个人,已经彻底走出了她的人生,是好是坏,是死是活,都与她再无半点关系。她不会再为他浪费一滴眼泪,不会再为他消耗一分精力,更不会再让他,影响自己接下来的人生。她的世界,已经把他彻底清除,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医生在一次定期复查之后,语气轻松地告诉她,这几期化疗的效果,比预想中还要好,体内的病灶已经缩小了不少,各项指标也在慢慢恢复,只要继续坚持治疗,保持心态平稳,后续的手术和长期恢复,都有很大的希望。这句话,成了这段灰暗日子里,最让她安心、最给她力量的消息。她握着医生的手,忍不住红了眼眶,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终于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终于觉得,自己所承受的一切,都没有白费。
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也为了让自己有点精神寄托,不至于整天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林晓梅在身体稍微允许的时候,开始在病床上做一些简单的手工活。妹妹从外面的手工店帮她领回来一些串珠、粘花、组装小饰品的活儿,不用费多大力气,不用弯腰跑腿,安安静静坐在床上就能做,一天慢慢做下来,也能挣一点小钱。钱虽然不多,可能够覆盖一部分日常开销,够买一顿饭、一瓶水、一包日常用品,可每一分都是靠自己的双手踏踏实实挣来的,花着安心,用着踏实,也让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不是一个只会拖累家人的病人,不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废物,她还能靠自己,撑起一点点生活的希望。
同病房的病友们,都格外喜欢这个温柔又坚强的女人。她们见过她被病痛折磨得脸色惨白、呕吐不止的样子,也见过她得知被丈夫背叛、几乎崩溃的模样,可她们从来没有见过她抱怨、没有见过她颓废、没有见过她自暴自弃。明明自己承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委屈和痛苦,她却常常反过来安慰别人,劝那些心态不好的病友放宽心,劝那些被家庭琐事困扰的人好好爱自己。有人看她一个人撑得太辛苦,忍不住劝她,等以后病好了,身体恢复了,遇到合适的人,还是可以再往前走一步,不要一个人硬扛,女人这一辈子,终究要有个依靠。林晓梅只是轻轻笑笑,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她现在,不想什么感情,不期待什么依靠,不指望什么天降的温暖。经历过那样一场从头到尾都是骗局的婚姻,经历过枕边人亲手把她推向深渊的绝望,她比谁都明白,靠人,人会跑;靠天,天会老;唯有靠自己,才最踏实、最可靠、最永远。把病养好,把儿子养大,把破碎的日子一点点重新拼起来,比什么都重要,比什么都真实。
娘家的爸爸妈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算好,自从她生病、又遭遇这样的变故,两位老人就日夜惦记,隔三差五就打电话过来,怕她想不开,怕她受委屈,怕她一个人在医院扛不住。每次通话,林晓梅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精神一点,开心一点,报喜不报忧,说自己恢复得很好,说医生夸奖她状态不错,说家人把她照顾得很周到,让他们不要担心,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已经让家人操碎了心,已经拖累他们太多太多,不能再让他们为自己日夜难安、寝食难宁。
偶尔在夜深人静、睡不着的时候,她也会轻轻想起刚结婚那几年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