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面,不是随便和一和、擀一擀、切一切就行,每一样都有专用的工具、专用的手法、专用的火候。
刀削面要一手托面、一手拿刀,削出来的面中间厚、两边薄,像柳叶一样;
剔尖要用特制的剔尖板,把面拨到锅里,又细又长又软;
擦尖要用擦子,擦出来的面一截一截,细小均匀;
猫耳朵要一小块一小块捏,捏成卷卷的形状,工序极多;
莜面栲栳栳要一卷一卷卷起来,立在笼屉里蒸熟,样子像小蜂窝。
林晚看着奶奶熟练地操作,眼睛都看直了。
那些奇形怪状的工具:剔尖板、擦尖床、抿床、河捞床子……她连名字都叫不上来,更别说上手用了。
第一天,奶奶让她帮忙做剔尖。
林晚学着奶奶的样子,拿起筷子,想把面剔进锅里,可手里的面就是不听话,要么粘在板子上,要么剔得粗粗细细、长长短短,有的直接掉在锅外,有的沉在锅底一坨坨,乱七八糟。
她脸憋得通红,手忙脚乱,越急越乱。
奶奶在一旁看着,也不生气,只是笑着说:“没事没事,山西面是细活,慢慢来,不着急。”
可越是这样,林晚心里越愧疚、越别扭。
她拿九千块工资,连雇主家的饭都做不明白,连当地最普通的面食都不会做,她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之后几天,她试着做刀削面,削得厚薄不一、长短不齐;
试着做猫耳朵,捏得歪歪扭扭、大小悬殊;
试着做擦尖,擦得断的断、粘的粘。
每一次,都做得一塌糊涂,和奶奶做得简直是天壤之别。
爷爷奶奶、宝爸宝妈嘴上都不说,都安慰她:“没事,做不好就做你擅长的饼、馒头、面条,一样吃。”
可林晚自己心里过不去。
她是保姆,是做饭的,到了人家家门口,连人家的家常饭都做不出来,她觉得自己失职、不称职、对不起这份工资。
在杭州,她做饭得心应手,全家吃得开开心心;
在太原,她一进厨房就发怵,一碰到面就心慌,越干越没底气,越干越别扭。
环境不顺手、带孩子插不上手、做饭做不明白,三重别扭压在身上,已经够让她难受了。可谁也没想到,更大的麻烦,悄无声息地砸在了她身上——腰突然坏了。
那天晚上,孩子洗完澡,宝妈在房间里照顾孩子,喊了一声:
“林阿姨,麻烦你把卫生间的洗澡水端一下,倒一下。”
林晚一听,立刻答应:“来了。”
卫生间地面滑,澡盆又大,装满了水,沉得要命。林晚没多想,弯腰就去端。她腰一使劲,就听腰里“嘎吱”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错位了,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腰眼瞬间窜到后背、窜到腿上,麻、酸、胀、疼,一起涌上来。
她“哎哟”一声,身子一歪,差点栽倒。
她强撑着把水端出去倒掉,回到房间,就觉得腰直不起来了。
一开始,她还以为只是扭了一下,歇一会儿就好。可躺下、坐起、翻身,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像有一根针,在腰里来回扎。
那是一种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的疼。
以前干活累了,腰酸、背痛、腿发软,歇一夜,第二天就好。
可这次不一样,是从骨头缝里疼出来,是那种一动就嘎吱响、像腰间盘错位、脱开了一样的疼。
她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可怕的念头冒出来:
腰间盘突出犯了,而且是这次直接严重了。
她以前听一起干活的阿姨说过,腰间盘突出这个病,累出来的、弯腰弯多了,一旦犯了,轻的躺几天,重的站都站不起来,一辈子都好不利索。
她当时还庆幸,自己身体结实,从来没犯过。
可这一次,她彻底领教了。
那一晚,她几乎一夜没睡。
平躺,疼;
侧躺,疼;
翻身,更疼;
想坐起来,疼得直冒冷汗。
腰像断了一样,又沉又僵,一动就嘎吱响,那种酸麻胀痛,钻到骨子里。
她躺在小床上,咬着牙,不敢出声,不敢哼唧,怕吵醒一家人,怕人家觉得她矫情、怕人家觉得她刚到太原就生病、怕人家嫌她累赘、怕丢了这份工作。
一想到丢工作,她浑身冷汗更多了。
她还欠着十万块房款,
这份九千块的工作,是她唯一的活路,
如果因为腰坏了,干不了活,被人家辞退,
她一个人,腰坏了,没钱,没活干,没依靠,
她该怎么活?
那十万块欠款,这辈子还能还上吗?
越想,心越慌;
越慌,腰越疼;
越疼,越觉得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