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个人像平常那样说一句“刚扔垃圾啊”“这么巧”。
他们就那样沉默地站在电梯里,看她的眼神陌生、冷淡,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回避,仿佛她不是在他们家安安稳稳干了三个多月、干活实在、为人老实的保姆,而是一个完全不认识、也不想认识的陌生人。
林晚一只脚在电梯外面,一只脚在电梯里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整个人僵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短短一瞬间,她那颗一直悬着、一直忐忑的心,“咚”的一声,彻底沉到了底。
她做了这么多年保姆,这点眼色、这点人情世故、这种没说出口的潜台词,比谁都懂。
气氛不对,
态度不对,
眼神不对,
一切都不对。
不用任何人开口,不用任何人暗示,林晚心里已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是要下岗了。
不是她干活偷懒,不是她为人不实在,不是她犯错惹事,不是她卫生没打扫干净,也不是她饭做得难吃,仅仅只是因为,她没用了,她多余了。
爷爷奶奶身体硬朗,精力充沛,家里的家务、看孩子、做饭,他们全都能干,根本用不着一个专门的住家保姆全程忙活;孩子有奶奶寸步不离地带,根本轮不到她多插手;做饭有奶奶这个土生土长的山西人拿手,各种面食做得地道又好吃,她这个北方来的保姆,反而显得外行;家里的杂事、重活,爷爷随手就能处理,她再勤快,也只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对这家人来说,她已经从一开始需要的人,慢慢变成了可有可无的人。天下没有哪家会一直为一个可有可无的人,每个月白白付出九千块的工资,这和人好不好、心善不善没有关系,这就是最现实的生活。
她不怨,不恨,不委屈,只是心里一阵阵发酸、发涩、发堵。
回想这几个月的经历,从北京赌气下岗,背着十万块的欠款走投无路,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一睁眼就发愁以后的日子;到遇上杭州那户暖心人家,顺风顺水、干活顺手、人心暖和,每天踏踏实实,以为自己终于熬出了头;再跟着一家人来到太原,环境不顺、干活不顺、身体不顺、心里更不顺,腰还受了伤,硬撑着不敢说;到最后,落得一个“没用、多余”的结局。
电梯缓缓上升,短短几层楼的时间,对她来说却像过了整整一辈子。她站在电梯最角落的位置,低着头,不说话,不看人,手脚僵硬,浑身不自在。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一道道避开她的目光,那沉默得让人窒息的气氛,那层早就捅破却一直没人说出口的窗户纸。她其实早就该想到这一天的,只是她一直在骗自己,一直在硬撑,一直在舍不得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电梯门打开,一家人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各自进了屋,依旧没有一个人和她说话,没有一个人和她打一声招呼。林晚跟在后面,慢慢走进屋子,放下手里的东西,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一角,心凉得透彻。她没有慌,没有闹,没有主动去问,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体面地说开,总比互相别扭、互相猜忌强。
果然没过多久,宝妈收拾妥当,轻轻走到她身边坐下,语气依旧温和、客气、体面,说话滴水不漏,柔软却又无比坚定。她看着林晚,轻声开口,带着一丝客套的歉意:“林阿姨,跟你说个事。这段时间真的辛苦你了,你人特别好,干活也实在,我们全都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只是你也能看出来,现在家里老人都在,身体都挺好的,也都能干,孩子他们也能照顾得上,家里事情不多,再专门雇一个住家保姆,确实有点用不上了。所以我们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后面可能就不用麻烦你了。工资我给你结得清清楚楚,一分不少你的,你看方便的时候,就可以收拾东西走。”
话说得好听,说得体面,说得客气,不给人难堪,不留话柄,可意思再明白不过——你没用了,你多余了,你下岗吧。
林晚抬起头,看着宝妈,脸上没有丝毫惊讶,没有愤怒,没有哭闹,只有一片异常的平静。她在电梯里遇见他们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明白了,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她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没有半点纠缠:“我知道了,宝妈。没事,我理解,你们不用为难。工资你按实际天数给我结就行,我今晚就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走。”
没有质问,没有抱怨,没有舍不得的拉扯,没有问“我哪里做得不好”,没有说“我还能继续干”,更没有哭、没有闹、没有给人家一点脸色。她活了大半辈子,做了这么多年保姆,这点骨气、这点体面、这点分寸,她还是有的。人家好聚好散,她也安安静静接受,不拖累别人,不为难别人,更不丢自己的人。
只是当宝妈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林晚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窗外太原灰蒙蒙、黑糊糊的天,看着地板上怎么擦也擦不亮的灰尘,看着这个她待了一个多月、却始终没有半点归属感的房子,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不是委屈,不是生气,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无依无靠的漂泊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