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嫌疑犯。
她蜷缩在一张硬得硌人的木板床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对面灰白色墙壁上挂着的一台老旧的小电视。
那是每天必须要看的午间法制新闻。
电视画面有些雪花噪点,但依然能看清,那是关于溪水村投毒事件后续处理的专题报道。
画面切换到了溪水村那片曾经差点毁于一旦的农田。
那个让她恨之入骨、让她输得一败涂地的年轻人——林霁,正站在那里。
镜头里的阳光很好,金灿灿地洒在已经重新焕发生机的田野上,那些庄稼长势喜人,绿得醉人。
林霁正在接受省电视台当家记者的采访。
他没有穿什么名牌西装,只穿着最简单、最朴素的棉麻粗布衣裳,裤脚还挽着,甚至手里还沾着些许泥土。
但即使是这样,他脸上流露出的那种从容、那种淡定、那种哪怕经历了这么大风波依然笑得云淡风轻的气度……
隔着充满噪点的屏幕,都让秦璐觉得刺眼,甚至觉得自惭形秽。
他就像是一棵扎根在土地里的老树,任凭风吹雨打,依然屹立不倒。
“林先生,经过警方的努力,投毒案的幕后真凶已经落网。请问对于这次投毒事件的始作俑者,那位曾经的行业精英秦璐,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记者把话筒递到了林霁嘴边,镜头给了一个大大的特写。
秦璐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屏幕,指甲几乎抠进了手心的肉里。
她在等,等林霁的嘲讽,等他的谩骂,等他胜利者的宣言。
如果是她赢了,她一定会踩着失败者的尸体,极尽羞辱之能事,以此来彰显自己的强大。
然而,林霁并没有。
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微微眯了眯,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弧度。
没有咬牙切齿的狠话,也没有那种痛打落水狗的得意。
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摄像机冰冷的镜头,穿透了无限的时空,直直地看向了正坐在监牢阴暗角落里的秦璐。
那种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其实,我没什么特别想对她说的。”
林霁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带着泥土般的淳厚。
“人各有志,道不同不相为谋。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每一次选择负责,这是成年人的必修课。”
他顿了顿,弯下腰,轻轻抚摸了一下身旁那株碧绿的秧苗。
“她以为毁了我的地,毁了我的作物,就能毁了我的人,毁了我的村子。”
“但她不懂,她是做流量的,我是种地的。我们信奉的东西不一样。”
“土地是有记忆的,人心是有温度的。”
“那些见不得光的阴谋诡计、那些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伎俩,在阳光下,终究会化成灰,风一吹就散了。”
“但我脚下的这片土地不会散,这片土地上人们互相扶持的那颗心不会散。”
林霁重新站直了身体,面对着镜头,语气诚恳:
“我只希望,她在里面的漫长日子里,能够静下心来好好想想。人这一辈子,除了钱和名利,到底什么才是最珍贵、最值得守候的东西。”
说完,林霁礼貌地点了点头,转身,留给镜头一个挺拔、坚毅的背影。
他没有再多看一眼摄像机,而是继续低头,去细心摆弄他那些宝贝庄稼了。
那是属于他的世界,干净、纯粹、充满生机。
看着这一幕,秦璐突然笑了。
最开始是无声的咧嘴,紧接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那是又哭又笑,笑得有些癫狂,笑得有些凄厉,更笑得无限悲凉。
笑着笑着,大颗大颗浑浊的泪珠滚滚而下。
她终于明白了。
她输了。
而且输得很彻底,输得一干二净。
她不是输给了林霁的什么手段,也不是输给了运气不好。
她是输给了那种她从来都看不上眼、甚至在名利场上嗤之以鼻的东西——
那种扎根在泥土里的坚韧,那种人与人之间的真诚,那种在这个浮躁功利的世界里,依然像傻瓜一样保持着本心的干净。
那是一道光。
而她,只不过是躲在阴暗潮湿角落里,靠着腐肉和谎言滋养的一只毒虫。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操控世界,其实只是生活在阴沟里。
一旦这道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照过来,她就注定只能灰飞烟灭,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林霁……”
她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要把它刻进骨头里。
最后,她慢慢地蜷缩起身体,把头深深地埋进了膝盖里。
在那间狭小的囚室中,发出了一声压抑而痛苦到了极致的呜咽,如同困兽最后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