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霁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他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远在千里之外的溪水村。
那巍峨的秦岭。
那清澈见底的山涧溪流。
那漫山遍野的苍翠松柏。
还有那个平日里或是高冷、或是慵懒,但真正发威时能啸聚山林的白色身影。
白帝。
那头通体雪白的山中霸主。
它曾在月光下独踞山巅俯瞰万物,那双金色的竖瞳里倒映着整片星空。
它曾在暴雨中穿林而过,雨水顺着那如同锦缎般的皮毛滑落,丝毫不减其威势。
它曾在晨曦中懒洋洋地躺在林霁的院子门口,任由小豆包骑在它背上揪它的耳朵。
那是真正的王者。
是山林间不可撼动的霸主。
是林霁朝夕相处早已刻入骨髓的那份睥睨天下的气魄。
他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
如果说刚才他还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那这一刻他就好像变成了一把出鞘的利剑,锐利逼人。那双原本清澈平和的眼睛里仿佛燃起了两团火焰,炽热而锋锐。
周围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变化震了一下。
有几个站得近的老先生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们看见了什么?
他们看见一个年轻人的身上突然迸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场。那是一种属于创作者在灵感爆发时才会有的癫狂与专注,一种近乎入魔的状态。
林霁伸手抓起那支最大的狼毫笔。
那笔杆足有婴儿手臂粗细,笔锋饱满如同一朵盛开的白莲。寻常人用这种大笔都要双手握持,但林霁只是单手执笔,轻轻松松仿佛拿着一根筷子。
他将笔锋探入砚池,饱蘸浓墨,没有任何犹豫。
手腕一抖!
大笔落下!
刷!
第一笔如惊雷乍起。
刷!
第二笔似蛟龙出海。
刷!刷!刷!
那不是在画画,简直就像是在打仗!
笔锋在宣纸上纵横驰骋毫无滞涩。墨汁飞溅却又恰到好处,每一滴飞溅的墨点都仿佛事先计算好了落点,成为画面的一部分。
周围看热闹的人甚至都能听到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的那种沙沙声。像是风吹过竹林,又像是利刃破空,还像是猛兽穿行于密林时踩过落叶的声音。
林霁的动作越来越快,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他时而大开大合挥洒写意,时而精雕细琢工笔勾勒。那支笔在他手里仿佛活了过来,完全不受控制地在纸上跳跃游走。
但仔细看又能发现,每一笔都精准无比,落在该落的位置。
寥寥数笔,一座巍峨的险峰轮廓便跃然纸上。
那山势险峻,峭壁如刀削斧劈一般。山石的纹理用干笔皴擦,呈现出一种斑驳苍老的质感。山腰处云雾缭绕若隐若现,给整幅画增添了几分神秘莫测的意境。
紧接着林霁手里的笔法一变。
从狂野转为细腻。
从写意转为工笔。
在那岩石之上,他开始勾勒出了一个巨大的、充满了爆发力的身躯。
先是那如同钢鞭一般的尾巴。
粗壮而有力,尾尖微微上翘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紧绷感。仿佛只要稍有动静,这条尾巴就能化作利器横扫一切。
再是那紧绑的肌肉线条。
林霁用浓淡不一的墨色表现出皮毛下肌肉的起伏。那种力量感隔着宣纸都能感受到,仿佛那不是一幅画,而是一尊铸铁雕塑。
四条腿粗壮有力,爪子深深嵌入岩石缝隙。那姿态分明是刚刚跃下高处,正要朝着猎物扑去的前一秒。
最后,是那颗硕大的头颅。
林霁在画这部分的时候明显放慢了速度。
他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将那王者的轮廓一点点勾勒出来。额头的字斑纹用焦墨点出,霸气侧漏。那张大的血盆大口露出锋利的獠牙,仿佛正在发出震天的怒吼。
他并没有给这只老虎画上眼睛。
在传统的画虎技法中,点睛是最关键的一步。所谓画龙点睛,画虎也是一样的道理。眼睛画好了,这虎就活了;眼睛画砸了,前面所有的功夫都白费。
林霁深吸一口气。
他放下那支大狼毫,换了一支极细的小楷笔。
那笔锋纤细如发丝,在他手里却稳若磐石。
他沾了一点焦墨。
周围的人都不自觉地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想要看清楚。
整个展厅里静得只能听见众人紧张的呼吸声。
林霁的手腕极其稳定。
他抬起笔——
悬腕——
凝神——
落!
第一点,那是左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