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片尾曲中,有人会起身离场,有人会讨论剧情。
但此刻,偌大的放映厅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还陷在那片巨大悲伤里,久久无法抽离。
就在这片几乎凝固的寂静中,一道沙哑又轻柔的歌声,如同从尘埃里开出的花,悄然响起。
是李若荀的声音。
“披头散发,很多疤,不认得我的话……”
“然而发芽,笑着花,肚子越来越大……”
那不是李若荀平日里清澈透亮的声线,而是一种带着毛边质感的嗓音,异常温柔,却也异常脆弱,像是在耳边轻声诉说。
“以为所见之人同自己刻意傻瓜……”
“终于因我相信的而感到了害怕……”
这几句歌词唱得极轻,甚至带着一点诡异的温柔。
可这种温柔,配上那残酷的词意,却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呐喊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这是什么……
刘钰恍惚了一下,随即醒悟过来。
这是那些孩子在说话啊。
是李若荀借着这首歌,把她们没能说出口的话,一句一句地吐出来。
“有些难过,神总说,唱歌会好的多。”
“他骗人的,不是的,生而残忍的多。”
“裙子又轻舞落寞,美丽又不是她错。”
“喉咙力竭对世界爱着,在意的,有谁呢?”
屏幕上的演职员表在滚动,但此刻已经没人关心,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首歌牢牢抓取。
电影讲的是一个宏大的故事,是检察官、警察、法医为了真相前赴后继的十年。
那是英雄的史诗,是成年人的战场。
但这首歌……把镜头从那些英雄身上移开,毫不留情地怼到了那些最无辜弱小的受害者脸上。
那些破碎的人生,谁来修补?
那些深夜里的噩梦,谁来驱散?
她们只是在阳光下奔跑,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爱和好奇。
可为什么,这份与生俱来的美丽童真,却成了被恶魔盯上的理由?
突然,一段童声切了进来。
那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稚嫩,清脆。
这本该是这世上最美好的声音,此刻却唱着最令人心碎的质问。
“如果会怜悯我,又何必抓住我?”
“鬼扯,原谅恶魔。”
“咬碎牙胆怯和落寞。”
“怎么不问问我?”
“人类啊故意的。”
“为什么不偏不倚,选中我一个?”
一阵寒意从刘钰的尾椎窜上后颈,让他的头皮都绷紧了。
为什么偏偏选中我一个?
这个问题,振聋发聩,却永远没有答案。
就好像上帝在掷骰子的时候,从来不会问凡人的意见。
灾难降临,生老病死,没有道理可讲,没有情感可言。
“是否会摔碎我,摔碎我,摔碎着我?”
“是否会可怜我,可怜我,可怜着我?”
一连串的质问,李若荀的声音在此刻薄得像一层蝉翼,透出一种濒临破碎的质感,一下一下,撕扯着所有听众最柔软的神经。
仿佛站在悬崖边,随时都会坠落下去。
“一会就好,让我懦弱,悄悄懦弱。”
“好不容易钻破蛋壳,却看见更黑暗的家伙。”
温南乔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电影里的那些孩子们。
在她们最该天真烂漫的年纪,或许她们也曾以为身边的大人都是可以信赖的好人,可当她们好不容易探出头来想要拥抱世界时,遇到的却是更深沉的黑暗。
又是童声,伴奏在此刻变得极轻,近乎清唱,让那声音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单。
“之后几年,她身边,仍然指指点点。”
“从未想过,最难的,就是回到从前。”
“以为曾经的玩伴会抱着取暖慰藉。”
“终于因我依赖的而学会了分别。”
这唱的不就是张晓倩吗?
温南乔的心狠狠一抽。
那个好不容易有了体面工作,有了新生活的张晓倩。
当江阳和朱伟找到她,希望她作证时,她眼里的那种恐惧,那种抗拒,那种好不容易结了痂的伤口又要被生生撕开的绝望。
社会性死亡,流言蜚语,受害者有罪论……
这些无形的刀子,同样锋利持久。
电影没有拍摄相关剧情,没有深入,但现实就是如此。
那些伤疤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消失,它们会长进肉里,变成身体的一部分。
每一个阴雨天,每一个午夜梦回,都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你曾经经历过什么。
李若荀的声音接着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