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门口围的人群原本绷着脸,一听这话,有人“噗”地笑出声。王二狗自己也愣了,挠挠头,把手机放下,脸从白转红。
罗令站在天井里,手里还端着那杯烫嘴的茶。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把杯子放在供桌边上。残玉静静躺在桌心,温的,像刚从梦里回来。
他抬头看了眼赵晓曼。她站在门边,眉头松了,嘴角却没动。两人没说话,但都知道——风停了,雨也停了,可根还得扎得更深。
当晚,祠堂灯亮到后半夜。
八仙桌摆在正厅中央,油纸伞靠墙立着,墙上挂着那幅《师徒图谱》——罗令用残玉拓下的古村匠人传习路线,密密麻麻的线连着十几个姓氏。赵晓曼坐在角落,笔记本摊开,笔尖不停。王二狗抱着狗蹲在门槛外,耳朵竖着,生怕漏掉一个字。
“赵崇俨倒了。”罗令开口,声音不高,“可他背后那套规矩还在。有人觉得,古法是私产,是摇钱树,是能拿去换头衔的资本。”
没人接话。
李国栋拄着拐,慢慢走到桌前,手按在图谱上。“我守了五十多年村口那块界碑。”他说,“不是为了拦人,是为了告诉后来的——这儿有规矩。”
罗令点头:“所以从今天起,技艺联盟不光是守,还得立。”
他翻开一本旧匠册,里面夹着几页手绘流程图。“我们出一份《古法技艺共享名录》,公开七项技艺的基础流程:木雕‘火种缠枝’、陶冶‘青灰釉’、古建‘榫卯归位法’……但核心口诀、火候节点、材料配比,加密。”
“加密?”王二狗探头,“咋加?”
“用方言暗码。”赵晓曼接话,“比如‘三更火,五更收’,听着像时间,其实是温度段。外人听不懂,学不会,只有真正拜师、走过流程的人,才能解。”
王二狗咂咂嘴:“可上次就是漏了半句‘阴干七日’,才让赵崇俨摸上门来!”
“闭门,终成死局。”罗令说,“他怕我们壮大,我们就偏要壮大。正道不走宽,邪道就永远堵不完。”
屋里静了片刻。
李国栋缓缓开口:“八百年前,七族断联,各家只剩半本诀。后来重聚,合谱才复全技。咱们的根,从来不是藏着掖着长出来的。”
他顿了顿,拐杖轻点地:“是传出来的。”
第二天一早,名录上线。
赵晓曼做的直播,背景是村小学的黑板,上面写着“青山村技艺联盟·首批共享名录”。她一条条念,语气平实,像在上课。评论区起初安静,几分钟后炸了。
“这是真的?能申请学?”
“我们县有个木匠世家,想带徒弟来拜师!”
“我们文旅公司愿意合作开发文创——”
赵晓曼立刻截住:“本名录不接受商业机构合作申请。技艺传承,不卖、不分、不代工。”
三十七份申请,三天内堆满邮箱。来自五县十八村,有老匠人,有返乡青年,还有两个美院毕业生,说想学古建修复。
问题也来了。
有人提:“我们祖上传了九代的染布秘方,加入联盟,是不是得交出来?”
也有人问:“能不能只学不用?比如拍视频用个名头,不真干?”
最棘手的是第三类——某公司代表发来正式函件,说愿出资百万,共建“非遗孵化基地”,利润三七分。
王二狗当场拍桌:“又是钱打头!上次是赵崇俨,这次是公司,换汤不换药!”
罗令没急着回。
他在村小学黑板上写了三个字:“不卖秘,不独占,不逐利。”
底下围了一圈人,有村民,有老匠人,也有刚来的申请者。
“技艺是根,不是货。”他说,“我们不拦人学,但得立规矩。”
当晚,联盟投票。
《准入公约》通过:所有申请者须签署“文化守护承诺书”,承诺不将技艺用于商业量产、不擅自外传核心技法、接受村民监督。每项技艺设两名传承人,互为印证,防止单方面垄断。
王二狗主动站出来:“我带监察队,巡的不只是山,还得巡心。谁坏了规矩,就请出联盟。”
他别上新做的臂章,蓝底白字,印着“技艺监察”。狗蹲在他脚边,也戴了个小布牌,写着“协查员”。
有人笑,也有人肃然。
李国栋来了。他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枚铜戒,放在供桌上,和那半块残玉并排。
“罗家守了八百年。”他声音哑,“今天,轮到大家一起守。”
规矩立了,人也来了。
可新的声音又起。
老陶匠蹲在窑口,抽着旱烟:“教外人可以,那我家娃呢?我这一身本事,总不能外来的比自个儿孩子先学会吧?”
这话传开,好几个老匠人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