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小丫头把适才她沏的茶水拿来,喝杯凉茶才冷静些,回想方才说的话,好像没有漏洞。
之前她打定主意要远遁他乡,少不得找儿子交心,再嫁是她的心结,叫她如何不想给儿子解释、倾诉,没想到却换来儿子反目。
士林见过小江,回来给她道歉,母子抱头大哭,他的乖乖仔又回来了,儿子想去南洋就学自然是真的,但是并非她说的劝不住。
孩子太小,根本不知道风言风语的可怕,让儿子去南洋,其实是她的主意。
母子和好如初,士林给她说了许多南洋的事,让她不敢置信,叫来陆成江确认,才发现这个狗官是何等可怕,没对方家赶尽杀绝,并非是菩萨心肠,与观音亭相比,方家遗孤不值一提。
还有,池琼花的孽子,竟然名正言顺的领贼军督番邦,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把西洋诸国任意拿捏,甚至打到了极西之地,货如山积的十三行,不过是九牛一毛,简直震碎了她的三观。
依照小江所言,狗官即便海外称帝,朝廷也无能为力,可怕的是,他却若无其事回来,去诸衙拍马提鞋,做低伏小,装得像孙子一样,毋庸置疑,狗官所谋非小,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
让儿子去南洋,是她深思熟虑才下的狠心,士林读书科举,所图无非是功名利禄,而今天大的富贵荣华就在眼前,俯首即拾,几无危险!
朝廷的可怕,是对无知屁民而言,连个小小倭国都没有办法,又能拿狗官的海外地盘奈何?哪怕狗官事败身死,也不影响她儿子的将来!
自己有妾室身份,小江是山主,士林在南洋就有无限可能,一个名节尽丧的女子,除了儿子,她还有什么可珍惜的,为了儿子,她拼了!
麝月端药进屋,见她蹙眉沉思,气色还好,轻声道:
“凉气下来了,喝下药早些休息吧。”
沈斛珠接过药碗凑到嘴边,忽然抖手把药汁倒去窗外,对吃惊的贴身丫头笑了笑,安慰道:
“我没事,心病吃药没用。”
麝月疑惑的打量她一眼,没再多嘴,把窗户关上,让丫环把热水端来,伺候她洗脚。
“士林睡了没?”
“适才看过,已经睡了。”
麝月擦擦手,唤外间的丫头把洗脚水倒了,去铺好薄被褥,伺候小姐宽衣,打下帐幔,又去香几边,把炭墼放在香炉中点燃。
她用细香灰把炭墼埋上,捏着铜钎子在香灰中戳些孔眼透气,凭手感判断一下火势,取了云母、砂片之类,放在香灰上隔火。
打开香盒取了安神香饼放上去,盖上镂空的炉盖,青烟丝丝缕缕吐出,袅娜飘散,幽幽的香芬在卧房里缓缓的氤氲弥漫开来。
沈斛珠听到麝月吹了灯、挑珠帘带着丫头关门出去,黑暗里,身上又是一阵燥热,心烦意乱,如何也静不下来,忍不住骂自己下贱无耻。
她努力什么也不想,可就是控制不住,一把将薄被掀开一边,翻来覆去,依旧烦燥不堪。
羁绊一旦松开,荒谬的念头野草般疯长,坐对闲庭日夜,流年都付与幽愁暗恨,谁能忍?
出嫁至今,儿子就是她的全部,从没生出过再嫁念头,除了麝月,没人知道她的痛苦和艰难,儿子那日反目忤逆,想死的念头都有了。
她也曾得配如意郎君,享尽荣华,眨眼一切尽失,像是一场大梦,这些年她战战兢兢,小心算计,用忙碌打发苦闷,何尝有一日开心?
沈斛珠银牙咬碎,她甚至羡慕起池琼花,还记得那个女人在他面前千依百顺的样子,这对儿狗男女,背地里肯定有一腿!
待客时,她故意跌脚,那种被他搂抱的滋味,如潮水般涌来,酥麻之感彷佛星火燎原,越烧越旺,烧得她浑身毛窍起火。
她猛地坐起,把些微汗湿的抹胸脱了,撩开纱帐,赤脚跳到地毯上,去妆台抽屉里摸到冷香丸瓷瓶,倒一粒塞嘴里。
“卟!”
她突然吐掉花费重金配制、善能清心降气的药丸,恨恨上床。
镇日价昏昏沉沉,晓夜焦闷,懒把身躯整,恹对菱花镜,这种日子,她受够了。
美丑好坏,到头来都是一捧黄土,孤身一人,就算使尽金银,难道就称心如意?
儿子的将来,全要寄托在他身上,名节早已丧尽,名分尽人皆知,我还在乎甚!
城东海头望云楼,半下珠帘半上钩。
“沈宜修走了?”
三楼大书房里,张昊看完几份商会人员名单,上面却找不到沈斛珠弟弟的名字。
钱九德示意几个掌柜出去等着,小声道:
“没走,沈主事把他的名字划掉了。”
记仇还是在试探我?女人的心思真特么难猜呀。
张昊起身去窗口,远处的港口喧嚣如常,南洋海贸公司的船队静静地泊在港湾。
他原以为有船队做招牌诱饵,让李待问筹建南粤商会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