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小焦把箱笼打开,冷笑道:
“连奕名这厮磨叽一下午,偏要天黑送来,难道把账册换成了金珠宝贝?外面那两个丫环打扮的是家伎吧,我看他是活腻了。”
“是账册。”
老焦赶走儿子,将一摞摞账册抱到案头。
“连知府原打算送财货的,属下怕他激怒老爷,拦住了,老爷,官场是潭浑水,贪官污吏触目皆是,慢慢习惯就好,万万不能四处树敌。”
张昊不置可否,翻开一本永乐十年的账册,又去看成化十八年的税额,再翻开今年怀庆府户房账目,逐一翻看比对,忍不住想要骂娘。
国税数字在逐年减少,早年降幅为百分之二,到如今,较永乐十年,降幅达百分之三十。
蔡巡抚给他诉过苦,国初时候,仅仅开封、洛阳两府税粮额数相加,便超过中州赋税总额的一半以上,如今连国初一半的税粮都收不上来。
之前在归德府清理田亩时候,他发现洪武二十四年,归德起科官田民田近六十万亩,到如今,仅剩九万多亩,降幅竟然高达百分之八十多。
这些消失的田亩都进了王公、官员、士绅和豪强口袋,繁重的赋税和差役转嫁给百姓,叫苦连天、贫苦逃亡者,又岂止归德、怀庆的百姓。
“连知府虽然拿徭役繁重做借口,但也是事实。”
老焦递上一本杂役册子,指点说:
“老爷看这里,发往边军的草料、地方进贡的特产还罢,这些征派根本不属于本地,如肥鸡胖鹅,是替开封县办纳,又如胖袄,是代洛阳县办纳,简直莫名其妙。”
“没啥奇怪的,伊王远在豫西,也不耽误他把豫东归德府的地皮刮走。”
我大明烂透了,想要搬走百姓头上的赋役两座大山,只能重新洗牌,张昊现如今已经从神经大条,修炼成麻木不仁了,从镇纸下压的几份草稿中取了一份,递给老焦。
“告诉连奕名,本官不会走,布告必须下发怀庆、卫辉、彰德三府诸州县,每一个乡村。”
老焦习惯了他的套路,接过来看一眼,讶异道:
“募壮、征吏?”
张昊点头,眼下进入农闲,中州北三府地理位置优越、矿藏丰富,他准备搞个试点。
商业不用他操心,工农业合作社必须走起,前提是土地全部收归国有,清丈田亩需要文武吏员,可是官府的老油条靠不住,只能雇佣。
老焦点上烟卷,拿起案上其它几份草稿观看。
“开荒田免税五年,按丁口给免税自留地,军民自然欢喜,可土地全部收上来太难了,难道官田也要收?”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官田本就是朝廷的,为何收不得?养廉田、俸禄田不用种,直接来官府领难道不好?该是你的还是你的,不是你的一文都不要想!此事我会上奏,眼下是大好的时机,谁敢跳出来,我不介意打死他。”
张昊恶狠狠呲牙,眼中杀气森森。
大明的耕地分官民两类,比如皇庄、军屯、学田、牧马草场、苜蓿地、园陵坟地、百官职田、边臣养廉田、诸王公勋戚赐乞庄田之类,这些通谓之官田,其余为民田,官田顾名思义,国家之所有,他不过是重新申明一遍罢了。
老焦捻须皱眉,老爷的办法其实就是推倒一切重来,貌似粗暴简单,其实是最好的办法。
中州土地大部分集中在势豪手中,赋税转嫁给地方百姓,农户荡产失业,要么成为佃户长工,要么成为流民雇工,苦不堪言。
依照这位爷的性子,富家大户只要拿不出历年应交赋税证明,要么补足历年亏欠,要么人财两空,毕竟归德府就是这样办的。
各地田亩总数都在鱼鳞册上,官府只管清丈分配即可,依照归德成例,卫所屯田必须最先收回,脱困士卒也能参与清丈运动。
伊王串联谋逆,想必圣上的心都寒了,在北三府折腾的再凶,不过是破罐子破摔而已,等到来年赋税翻上几番,谁还敢指责?
“属下这就去见连奕名,老爷,你既然打算从怀庆下手,那就留下那两个家伎,如此一来,连奕名也能安心办事。”
老焦见他点头,这才放下心,拿上招募草稿去府衙。
张昊拉衣领看看,脏乎乎的,看来用不着死太监帮俺洗衣了,侧身把站在厢廊的俩妞唤来。
二女都是花一样的年华,灯下姿色美艳,问了几句,个个口齿伶俐、知书达理。
时下士绅爱蓄家伎,或用来待客,或作为礼物送人,自然能歌善舞、善解人衣。
他去包裹里取了干净衣服,钻进澡房脱衣,正要把脏衣服从门缝丢出去,不提防门被拉开。
“哎呀、谁让你进来的?我洗冷水澡,还用得上你搓背?出去!”
老焦二更回来,聊了一会儿告辞,张昊丢开案牍,正要吹灯休息,外间房门吱呀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