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难发生后第623天。
天没亮,周德生就在院子里站着了。
他站了一会儿,闻了闻风。回来说了一句话:"今天得快。"
这是老农的经验,具体预报他没说,但早饭大家吃得很快,端着碗往温棚走,没人多停。
八点,棚里已经全是人。铁锹翻动扬起的土尘在灯光下飘着。
楚建良和卢顺两个小伙子,力气大,干得快,但起出来的垄太窄了,垄面也不直,东一下西一下,像随手扒的。苏玉玉走过来看了一眼,直接说:"重做。"
"这有什么问题?"楚建良把铁锹插在地上,"我们村里种地也没这么多讲究。"
"那你们村的地现在还在种吗?"苏玉玉没给他留面子。
楚建良呆了一下,没说话了。
卢顺在旁边接了一句:"反正也是白干,这破地还能种出啥来。"
棚里的人停了下来,看着这边。
徐强在另一头听见动静,走了过来,一句话没说,把插在地上的那把铁锹抽出来,塞回楚建良手里。
"想干就干,不想干去东边顶哨。那边不起垄,出了事拿命填。"
楚建良没再说话。
这时周德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自己那把磨得发亮的铁锹,步子不快,径直走到那段有争议的垄前。
"让开。"他对楚建良说。
楚建良往旁边退了一步。
周德生没多说,弯腰,下铲。
动作不快,但铁锹切进土里的声音很扎实,一铲,两铲,三铲,翻上来的土块整整齐齐码在垄边。他不用绳子拉直,也不用尺子量,每一铲下去的位置都一样,每一铲翻出来的土量也一样。
十分钟后,垄就出来了。垄面宽,沟深,两边坡度能走水,不带泥。
棚里静了一下。
周德生直起腰,把铁锹递给楚建良。
"垄高一寸,地温就高半度。沟深一寸,积水少排半天。"他说,"你们省的那点力气,出了问题拿什么填?"
楚建良接过铁锹,没再说话,把那段垄铲平,重新开始。
棚子后段,周德生把半大孩子和那帮上了年纪的妇女调过来碎土——大人翻出来的土坷垃要拍细,种块才能压实。这是轻工,不用大力气,但要细心。
小满拿着一把小铲子,照着旁边人的样子用铲背砸,砸了半天,大土块还是大土块,他看了看旁边人的土,再看看自己的,没明白哪里不一样。
小雨从前面回来取种,路过这边停了一下,"横过来拍,不要砸。压往四边走才能碎。"
小满换了方向,土块碎开成细土。他往前移了半步,继续干,这次换了力道,碎土的速度快了一倍。
于墨澜从棚口退了一步,往外走了。
乔麦靠在门口的立柱上,手里拿着弓,看着外面。她今天的任务是流动哨,防着外人靠近。
"外面怎么样?"于墨澜走过来。
"静。"乔麦说,"静得有点过头。连乌鸦都没有,风里没烟味。"
"有情况?"
"不确定。"她没有把眼神收回来,"废料堆那边平时还有两三只乌鸦翻翻,今天一只都没有。"
于墨澜顺着她的方向看出去,外面是灰蒙蒙的荒地,风卷着细雪沫子在地面上走,看不见人,也看不见什么痕迹。荒地和远处废弃厂区之间,有一排倒塌的电线杆,平时偶尔有乌鸦落在上面,今天空着。
"盯紧点。"他说。
乔麦没有答话,眼神已经往旁边移了一点。
下午四点,垄快起完了,但棚顶的颜色暗了下来。风开始压棚布,塑料布哗啦啦地响,那是不好的声音,压一下,停一下,不是稳定的风。
周德生从地里直起腰,往棚顶看了一眼,闻了闻风。
"快点。"他说。
大家手里的铁锹声密起来。楚建良在最后那段垄,把铁锹甩得很快,不再挑剔宽度和直不直了,先把垄起完再说。旁边有人看了一眼他的垄,速度也跟着快了。
晚上八点,最后一条垄落完了。苏玉玉走了一圈,检查完,回来说了一个字:"行。"
棚里有人低低应了一声,然后就没声了,大家都太累了。
晚饭直接让后勤送到棚里来,每人两个杂粮馒头,一碗稠粥。今天没咸菜,只有馒头和粥,大伙都端着碗低头吃,没有人说什么。
于墨澜拿着馒头,坐到周德生旁边。
周德生把秦建国留下的旱烟袋摸出来点了,抽了一口,抬头看了看棚顶。棚顶的透明段在灰暗的光线里,能看见外面的云层压着。
"今天起了多少垄?"于墨澜问。
"七成出头。"周德生说,"比预计慢,工具不够,返工了一段。明天早起再补,连夜也行。"
"你今天指楚建良做那段垄,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