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墨澜八点左右回到走廊。林芷溪在调度室等他。她今天能坐一整天了,账本对到一半,说累了要歇一下。于墨澜让小雨扶她回宿舍。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林芷溪停了一下。医务室里的闷哼隔着门板传过来。她手指在小雨肩上收紧了一点。
"去给你程姨送壶热水。"她对小雨说。
小雨点头,先把母亲扶到宿舍门口,才转身往食堂跑。经过医务室门口时她停了半拍,好奇地侧了下头,又很快离开。
九点。十点。
走廊里的人散了,只剩陈志远和于墨澜。
十点四十分左右,医务室里的声音变了。
王慧开始喊——不是之前那种忍着的哼了,是喊出来,声音穿过门板,在走廊里回荡。每一声之间隔着急促的喘息,喘得像被水淹过又抬起头。
陈志远的身子绷得像一根线,他的脸色白得像纸。
于墨澜给了他一根烟。陈志远平时不抽烟,但他点上了。
然后是程梓的声音:"再来一次。最后一下。"
又一声。比前面的都长,尾音往上扬了,嘶哑又发颤。
然后——
静了。
一两秒的安静。
走廊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灯管嗡嗡地响,嗡了很久也不停。
然后是哭声。
很小,像猫叫。断断续续的,气息不足,一声一声往外挤。
婴儿哭。
六月夜里不冷,但陈志远一直抖。
哭声从医务室里传出来,穿过门缝,在走廊里散开。走廊不长,声音却往两头走,经过拐角,经过值班表和公告,经过那些空塑料凳,最后跑到院子里去。
院子里也没几个人,但哭声在空旷水泥地面上弹了几下。
营地的第一声。
不是枪声,不是喊声,不是警报,不是广播。
是一个刚出来、什么都不知道的生命发出的声音。它不知道粮不够,不知道车队在跑,不知道规矩被贴。它只知道冷和饿,只知道肺里进了第一口空气,必须把它喊出来。
门开了。
程梓站在门口,口罩拉到下巴上,额头亮着一层汗。
她看见陈志远,停了一下:
"母子平安。三千二百克。"
陈志远的烟头扔到地上,嘴动一下,像要笑,又像要哭,最终只吐出一口憋了整天的气。
"男孩。"程梓补了一句。
陈志远点头,点得很慢。
"叫什么?"程梓问。
陈志远没答。他转头看于墨澜,眼眶红着:"于哥,你给起一个。"
于墨澜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走廊里站了一天,脑子里全是门后的闷哼和粮食表上的数字,没给"名字"留过位置。
但他只停了一两秒。
"陈朝。"他说。"朝阳的朝。"
陈志远的嘴动了一下,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试了试分量。然后他点头。
程梓嗯一声,转身进去。门没关严,留一道缝,里面李医生低声交代什么,王慧的呼吸虚得听不见。哭声停了,大概是被抱起来贴到母亲胸口,被热气捂住了。
于墨澜看着陈志远的侧脸。做会计出身的人,平时脸上不怎么露东西,什么都往本子上记。但今晚那张脸藏不住了。
"谢谢。"他对于墨澜说。
于墨澜拍一下他的肩膀,手掌落下去很轻。他知道不只是谢名字。
“明天粥里多加一勺稠的。”于墨澜说。
陈志远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医务室门缝里的灯光切在他鞋面上,他没急着进去,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脚。
于墨澜没催他。当年护士说可以进去了,他自己也在门口愣了好几秒。
陈朝。
于墨澜往回走。经过调度室时停了一下。田凯在里面等他,拄着拐,桌上摊着本子。
"头儿。"田凯的声音压得很低,"今天巡逻的人回来报了。东侧县道拐弯那段有新车辙。"
"什么样的?"
"我让他们量了轮距、插了深度。"田凯翻开本子,上面已经整理成表格——轮距、辙深、方向、位置、时间,旁边画了简图标注参照物。"比我们那辆货车深一指多,双轴、宽轮距,大花纹胎,军用规格。方向从西南往东北。车没进交换点,没进营区,擦着县道外侧过去。"
于墨澜的手搭在门框上。
"就一组?"
"就一组。印子新的。"田凯又翻了一页,"我把这周的记录汇总了一下——上周东侧零车辙,这周突然冒出一组军用规格的。如果是钢铁城的清线车队,应该不止一辆;单车、过而不停,更像是前站侦察。"
他顿了一下:"建议明天让乔麦往东跑一趟,看看辙印的终点。另外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