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过正中偏向西。
三十匹骡子,拉着十辆大板车。车轱辘在土路上碾出两道深沟。
板车上盖着灰帆布,用麻绳绑得严严实实的。
三十桶镪水,八百斤铜材,还有硫磺和棉花。
一百二十个伪军,背着汉阳造和三八大盖,里倒歪斜的分列在板车两边,跟着前进。
张守堂骑着一匹杂色川马,走在队伍中间。他穿着黄呢子军服,领口敞开,露出里面领口发黄的白衬衣。
他刚摸出手帕擦了擦汗,后方五里地外传来枪声,让他脸上肥肉一抖。
“哒哒哒哒——”
“轰——”
枪声和爆炸声顺着南风飘了过来。
张守堂猛地拉住缰绳,川马打了个响鼻,停在原地。
旁边,副官刘三顺凑过来。
“大队长,后头干起来了!听这动静,火器硬得很!好像有花机关?”刘三顺压低声音。
张守堂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妈的!我就知道,这趟差事不安全!”
他伸手摸进怀里。军服内兜,沉甸甸的。
两根大黄鱼。
他脑子里开始过电影。
昨天下午,淄川城,联队指挥部。
松井次郎大佐把他叫进办公室。
办公桌上,放着两根金条。
“张桑,这批春季补给,你亲自押送。明天下午三点前,交到马家沟煤栈南边的破庙。不要多问,不要多看。”松井次郎死死盯着他。
张守堂当时腿肚子转筋。这钱烫手。
他干了三年治安大队,知道规矩。太君给钱,那是买命钱。
他不敢接。
可是不接,就是不给太君面子。不接,他这大队长也就干到头了。
他还是把金条揣进了兜里。
从指挥部出来,张守堂一路上都在琢磨。
松井大佐要干什么?
三十桶镪水,八百斤铜材。这哪里是春季补给,这他娘的是造子弹的原料。
松井在倒卖军需。
张守堂得出结论。
卖给谁?肯定是地方上的豪强或者哪路土霸王。
太君也缺钱。听说松井在老家有老婆孩子,急等着钱用。
张守堂心里门儿清。他是在帮松井干脏活。
干好了,他就是松井的嫡系。
他张守堂太想抱上松井的大腿了。淄川城里,伪军大队长有三个,他排老末。
张守堂下意识隔着黄呢子军服,狠狠摁了一把内兜。
两根大黄鱼硬邦邦地硌着肋骨,冷冰冰的,却烫得他心头发颤。
出门前九姨太扯着袖子哭闹要的金镯子,十二姨太撒泼打滚要的留声机,全指望太君这趟‘赏赐’了。
要不是松井那老鬼子不好女色,他早把最水灵的两个小老婆洗剥干净送进司令部了,哪还用在这荒山野岭蹚浑水?
张守堂收回心思。
后头的枪声停了。
刘三顺咽了口唾沫:“大队长,咱往东撤吧?后头指不定是哪路活阎王!这荒山野岭的,万一……”
张守堂咬着牙。
撤?
撤回淄川,松井能直接拔出指挥刀劈了他。
“撤个屁!”张守堂一马鞭抽在刘三顺肩膀上。
“往前走!告诉弟兄们,把骡子鞭子抽起来!一个小时内,必须赶到马家沟煤栈!到那里就安全了!”
刘三顺捂着肩膀,跑前跑后传令。
伪军队伍加快了速度。
后头有枪声,谁也不敢磨蹭。
平时走山路,张守堂都会派两个班在前头半里地探路。两翼还得放流动哨。
今天顾不上了。
一百二十号人,三十匹骡马,连滚带爬,一头扎进马家沟。
马家沟,是个死胡同地形。
顺着土路走到头,煤栈南边半里地,矗立着一座荒废的关帝庙。
庙顶灰瓦塌了大半,院墙是用石头垒的,到处都是豁口。
下午两点半。
骡马队伍喘着粗气,挤进了关帝庙前的荒地。
张守堂翻身下马。他把马缰绳扔给卫兵,右手习惯性地搭在腰间驳壳枪上。
破庙里静悄悄的,连声鸟叫都没有。
半扇朱漆剥落的庙门在风中“吱呀”作响。
“过去看看。”张守堂压低声音。
刘三顺咽了口唾沫,带着两个伪军,端着汉阳造,踩着枯枝慢慢靠近庙门。
“哐当!”
刘三顺一脚踹开破木门,探头往里看。里面除了半截泥塑的关公像,空无一人。
“大队长,这也没人啊!”刘三顺回头喊。“咱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张守堂心里咯噔一下。时间不对?还是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