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到这里结束了。屏幕定格在夏明远的脸上,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时间到了。
夏晚星坐在床上,盯着屏幕上那张定格的脸,看了很久。眼泪已经干了,在脸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放了一会儿,然后点开了第二个文件。
那是一封信。扫描件,手写的,纸页泛黄,边角有些卷。字迹她认识——是父亲的。他的字永远写得很慢,很认真,横平竖直,像在刻钢板。
“晚星:
写这封信的时候,是凌晨三点。我在一个你不知道的地方,窗外有火车经过,汽笛声很远,很轻,像一个叹息。
你今年应该二十八岁了。二十八岁,多好的年纪。你妈妈二十八岁的时候,刚怀上你。她很高兴,说想要一个女儿,要给她起名叫‘晚星’——因为晚上出生的孩子,会像星星一样亮。你出生的时候真的是晚上,产房的窗外能看到一颗很亮的星星。你妈妈说是启明星,我说是长庚星,我们争了半天,最后护士说,不管是什么星,都是好星。
晚星,爸爸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有对的,有错的。但有一件事,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那就是选择了这条路。不是因为这条路有多光荣,是因为这条路,能让你以后走的路,不那么黑。
你问过妈妈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妈妈说是希望你好。我现在告诉你另一层意思——晚星,是天黑之后才出现的星星。天越黑,它越亮。爸爸希望你在最黑的时候,也不要忘记发光。
别恨我。恨一个人太累了。爸爸不希望你累。
如果有来生,爸爸不做这个了。爸爸开个小饭馆,每天给你做饭。你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喊一声‘爸,我饿了’,我就把热菜端上来。红烧肉,糖醋排骨,番茄鸡蛋汤——都是你小时候爱吃的。
也不知道你口味变了没有。
爸爸”
夏晚星把信读完,合上电脑,放在床头柜上。她躺下来,侧着身,面对着窗户。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但已经有了要亮的意思。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极淡的灰白色,像墨汁被水洇开之后的边缘。
她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
被子里很黑,黑得像小时候停电的夜晚。那时候她怕黑,父亲就在她床头点一根蜡烛,烛光摇摇晃晃的,把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只温柔的手。她看着那只手,慢慢地就睡着了。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稳。她想起父亲在视频里说的话——“天越黑,它越亮。”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掀开。窗外的天际线更亮了一些,灰白色变成了鱼肚白,鱼肚白的边缘镶着一线淡淡的金。
她坐起来,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凌晨五点十二分。她翻到通讯录,找到陆峥的名字,犹豫了几秒,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夏晚星?”陆峥的声音有些哑,显然也没睡。
“陆峥,”她说,“你昨天说的那句话——‘一个人如果消失了十年,还会有人记得他’。你不是随便说的。你知道什么。”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晚星,”陆峥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有些事,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不能。”
“为什么不能?”
“因为知道的人越多,他就越危险。”
她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他还活着。”她说。不是问,是确认。
陆峥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夏晚星闭上眼睛。泪水又从眼角渗出来,顺着脸颊流到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出声,只是让眼泪流着。
“陆峥,”她说,“我昨天在商业楼外面等你的时候,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父亲真的回来了,我第一句话要跟他说什么。我想了很久,想了很多版本——‘你为什么骗我’、‘你知道我这十年怎么过的吗’、‘你还记得我长什么样吗’。但最后,我发现我想说的只有一句话——”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
“回来就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陆峥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得她差点没听清。
“他会回来的。”
挂了电话之后,夏晚星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鱼肚白变成了浅金色,浅金色变成了淡蓝色,淡蓝色里飘着几朵薄薄的云,云边镶着金,像刚出炉的面包。
她打开钱包,抽出那张满月照片。照片上的婴儿闭着眼睛,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巴张着,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抱着她的人只露出了一双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无名指上有一道旧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