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那年她过生日,父亲答应早点回来给她切蛋糕,她等啊等,等到蛋糕上的奶油都塌了,等到蜡烛都插好了又拔出来,等到母亲打了十几个电话,他才匆匆忙忙地赶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包装粗糙的玩具熊,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她当时赌气没有理他,把玩具熊扔在角落里,好几天没跟他说一句话。后来那个玩具熊她一直留着,搬了三次家都没舍得扔,现在还在卧室的床头柜上,眼睛上的扣子掉了一颗,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棉絮。
想起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一个雨天。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大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比平时鼓很多。他蹲下来,跟她平视,摸了摸她的头,说:“爸爸出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她那时候已经十五岁了,不喜欢被他摸头,偏了一下脑袋,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手里的书。他站起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好像还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了雨里。
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第二天也下。第三天还下。
他再也没有回来。
夏晚星把U盘放在茶几上,跟那些旧物摆在一起。旧衬衫,机械表,笔记本,照片,U盘。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群沉默的证人,见证过什么,知道些什么,却什么都不会说。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的累,是那种攒了十年的、一层一层叠上去的、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的累。这十年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铁人——工作,加班,应酬,出差,从一个城市飞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项目转到另一个项目。她不谈恋爱,不交朋友,不养宠物,不给自己任何软肋。她以为这样就能把那个雨天的背影忘掉,把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咽下去,把那扇永远不会再开的门关在身后。
可是现在,一个小小的U盘,就把她这十年垒起来的所有盔甲都敲碎了。
她拿起手机,想给陆峥打个电话。
号码调出来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却没有按下去。她不知道该怎么说——陆峥,我翻我爸的遗物,发现了一个U盘,里面可能有很重要的东西,你能帮我看看吗?这样说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真的。她真正想说的是——陆峥,我害怕。我怕这个U盘里什么都没有,那它就是一块废塑料,一块我攥了整整一个下午、攥到手心出汗都不敢松开的废塑料。我也怕它里面有什么,有什么能证明我爸不是他们说的那个叛徒,有什么能告诉我他那天走进雨里之后到底去了哪里,有什么能让我终于可以哭出来。
她怕的从来不是真相,是真相太沉了,她一个人扛不动。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后她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不是不想找他,是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手里攥着的是什么,就贸然把他拉进来,对谁都不公平。万一这个U盘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场空,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失望的样子。万一里面有什么,她更不想在什么都没搞清楚之前,就把另一个人拖进这潭深水里。
她把U盘收好,放进床头柜最里面的抽屉里,跟那个掉了眼睛的玩具熊放在一起。然后她开始收拾茶几上的东西——旧衬衫叠好,机械表用软布包起来,笔记本码整齐,照片夹进一本旧书里。一件一件地放回纸箱,像是把那些年的事一件一件地重新埋回去。
纸箱盖上,胶带贴上,推回电视柜下面。
她站起来,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新茶,回到沙发上坐着。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对面楼的灯亮着,一扇窗户就是一户人家,每户人家都有自己的故事,有的故事说得出,有的故事说不出口。
茶很烫,她小口小口地喝,舌尖被烫了一下,麻麻的,反而觉得真实。
手机响了,是陆峥发来的消息:“吃了吗?”
她看着这三个字,忽然想笑。这个人发消息的方式跟他说话一样,简短,直接,不拐弯抹角。不像那些在微信上跟你嘘寒问暖半天都不说正事的人,他就是“吃了吗”、“在哪儿”、“有事”,三句话能解决的事绝不用第四句。
她回了一个字:“没。”
“出来吃点?”
她犹豫了一下,打字:“不饿。”
“不饿也得吃。你今天的步数才两千出头,说明你一天没出门。再不出来走走,你阳台那盆绿萝都要比你有活力了。”
她忍不住笑了。这个人居然看她微信步数,什么毛病。但笑过之后,心里那团堵了一下午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像是一块冻了很久的冰,被温水慢慢地泡着,边角开始融化。
“你在哪儿?”她问。
“你楼下。”
她愣了一下,走到窗前往下看。路灯下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件深色的外套,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抬头往上看。
她住在七楼,这个距离其实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那是陆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