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等。”孙女士说,“等到可以卖的时候,分我一半。”
“等多久?”
“等到你愿意卖的时候。”
常胜看着这对夫妻。他们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脸上有岁月的痕迹。争吵了二十八年,吵累了,现在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
“赵先生,”常胜问,“您预计什么时候会卖?”
“等回本。”赵先生说,“现在账户亏了百分之二十,等回本我就卖,然后分她一半。”
“如果一直不回本呢?”
“会回本的。”赵先生固执地说,“股市有周期,跌多了就会涨。”
孙女士笑了,笑得很苦:“老赵,这话你说了十年了。2008年你说会回本,2015年你说会回本,2018年你还说会回本。现在2026年了,我们的养老金,从二百万炒到一百二十万,你还在说会回本。”
“那是因为你没让我做长线!”赵先生突然激动起来,“每次涨一点你就催我卖,跌了你又怪我!要是让我长期持有,早翻倍了!”
“长期持有?”孙女士摇头,“你持有的都是什么?乐视?暴风?康得新?这些公司都退市了!还长期持有?”
“那是以前!现在我买的都是蓝筹股!茅台、平安、招商银行!”
“那为什么还亏?”
“因为……因为买在高点了。”赵先生声音低下去,“但蓝筹股肯定会涨回来的,时间问题。”
调解室里又安静了。常胜看着这对夫妻,想起自己的父母。他们那一代人,年轻时没接触过股市,老了反而被卷进来。不懂技术,不懂基本面,跟着消息炒,跟着感觉炒,赚了以为是本事,亏了怪市场,怪政策,怪配偶。
“这样吧。”常胜说,“设定一个时间节点。比如,三年后,无论账户盈亏,都必须卖出变现,然后分割。在这三年里,赵先生可以操作,但每月向孙女士提供账户净值报告。”
“三年?”孙女士摇头,“太长了。我都六十二了,还能活几个三年?”
“那你说多久?”赵先生问。
“一年。”孙女士说,“最多一年。一年后,不管赚亏,都卖掉分钱。”
“一年太短了!万一明年还是熊市呢?”
“那就认亏。”孙女士看着丈夫,“老赵,我们吵了二十八年了。我不想再吵了。钱亏了就亏了,我认。但我想要个清净的晚年。”
赵先生愣住了。他看着妻子,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一年……就一年吧。”
协议很快签好。一年后,股票账户强制清盘,变现后平分。这一年里,赵先生可以自由操作,但每个月要报告净值。如果净值跌破一百万,孙女士有权要求提前清盘。
签字时,赵先生的手很稳。孙女士也是。
没有争吵,没有眼泪,只有疲惫的平静。
“好了。”孙女士收起自己那份协议,站起来,“老赵,我走了。你……保重身体。别天天盯盘,对眼睛不好。”
赵先生点点头,没说话。
孙女士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那只茅台,上次听你说成本两千四。要是跌到两千以下,就割了吧。别硬扛。”
赵先生“嗯”了一声。
孙女士走了。赵先生还坐着,看着手里的协议书发呆。
“赵先生,”常胜轻声问,“您真的觉得,一年内能回本吗?”
赵先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知道。但总得有个盼头,不是吗?”
他站起来,慢慢走向门口。背影佝偻,脚步迟缓。
常胜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一句老话:少年夫妻老来伴。可这对老夫妻,伴了二十八年,最后被一堆股票代码隔开了。
下午四点,调解结束。常胜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窗外天色渐暗,城市华灯初上。
他打开手机,看了眼行情。大盘收跌2.1%,创今年新低。茅台跌到两千一百五,宁德时代跌了四个点,科创板更是惨不忍睹。
那三对夫妻的股票,今天大概率都在跌。
但明天呢?
明天可能涨,可能跌,可能平盘。
就像婚姻,可能和好,可能彻底分开,可能维持着名存实亡的状态。
常胜走出民政局,站在台阶上。晚风吹来,有点凉。
他想,自己这份工作,其实和股市分析师很像。只不过分析师分析的是公司,是行业,是宏观经济;而他分析的,是人,是关系,是那些被股市扭曲的情感和人性。
都是预测,都充满不确定性。
手机响了。是妻子打来的:“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常胜说,“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了。”
“好。对了,”妻子顿了顿,“今天我的基金又跌了,要不要赎回啊?”
常胜笑了:“不用。长期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