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长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搓着手，讪讪地笑了笑：
“这……这，杨科长说得是，说得是……”
杨丽华没再理他，转身看向旁边那几个大娘，语气温和下来：
“大娘，刚才听你们那语气，很是认可咱们大队的妇女主任田大妞同志的工作呀?”
几个大娘对视一眼，刚才说话最多的那个大娘往前站了半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同志，我也不知道啥叫认可不认可，但大妞对咱们这些妇女同志，那可真是没话说。”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回忆以及感慨：
“我也不说其他，我家男人死得早，留下俺一个人拉扯三个娃。
早几年，那日子难过呀，村里有些没脸没皮的，见俺一个寡妇，就想占便宜。
我去找大队，大队说没证据；我去找公社，公社说管不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说着，眼圈有些发红，但很快又笑起来：
“后来大妞当了妇女主任，那些是是非非就再没听到过。
她带着大队的干部，亲自上门，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骂了一顿，还帮我守住了那两间破房子。现在我一个人带着娃，也能挺直腰杆过日子。”
旁边一个扎着头巾的大娘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解气的笑意：
“同志，您是不知道，以前咱们大队，有好几个男人，动不动就打老婆。我们这些女人家，看着都心疼，可谁也不敢管。”
她说着，声音大了起来：
“自从大妞来了，只要有人打老婆，她就带着好几个妇女去堵那家的门。也不打也不骂，就站在门口喊，让全村人都知道那男人是个啥东西!”
另一个大娘笑着接话：
“对对对，还让大队长罚那些男人，罚工分，罚做检讨，罚得他们再也不敢动手!”
几个大娘都笑起来，那笑声里带着扬眉吐气的痛快。
最先开口的大娘又说：
“还写了保证书呢，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大妞说了，要是再被发现，就送去公社，让公社的人来处理!”
大娘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杨丽华一边听一边点头，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
等她们说完，她才开口：
“大娘，你们说的这些，比我们开十次会都管用。”
她站起身，转向田大妞，握住她的手：
“田主任，你做得很好。你让这些妇女同志，真正感受到了组织的关怀。”
田大妞有些不好意思：
“杨副科长，咱们女人本就弱势，要是我这个当妇女主任的不拉一把，那她们不知道还要受多少苦。”
这次下乡至少对杨丽华来说，是有不少收获的。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快黑了。
杨丽华骑着车，脑子里全是那些大娘的话。她想起那个寡妇说起往事时眼里的泪光，想起那些大娘提起田大妞时的信任和依赖。
这才是真正的基层工作。
不靠文件，不靠开会，靠的是人心换人心。
接下来的两天，杨丽华几乎没怎么离开过办公室。
第一份是调研报告。
她把这几天在几个厂和公社看到的情况，一条一条列清楚,优点缺点都点到位，最后还附上了自己的建议。
报告写得客观、扎实,既没有夸大成绩，也没有回避问题。
写完调研报告，她没有停，又开始写第二份。
这篇报告的标题，她想了很久。
最后定下来的是：《扎根泥土的“妇女主任”——记前进大队田大妞同志先进事迹》
开头她这样写：
“在农村，妇女工作是难做的。难在妇女们不敢说，难在男人们不当回事，难在说了也没人听，听了也没人管。
但在前进大队，妇女们敢说。因为她们有个田主任。”
她写田大妞怎么帮那个寡妇守住房子，怎么带着妇女们去堵打老婆的男人，怎么磨来大队长同意办托儿所，怎么一趟趟跑公社给产妇争工分。
她不写大道理，只写那些大娘们亲口说的事。一句句，一件件，都是妇女们自己的话，都是妇女们自己的经历。
写到那个寡妇说“现在我一个人带着娃，也能挺直腰杆过日子”的时候，杨丽华的笔顿了一下。
她想起那个大娘眼里的泪光和笑，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这些妇女，要的不多。有人帮她们说一句话，她们就能挺直腰杆活下去。
她们女人呀，本就不怕苦不怕累，就怕世间压榨她们有苦难言。
第二天下午，两篇报告都写完了。
杨丽华把调研报告放在上面，把田大妞的事迹放在下面，一起递给李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