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请假会不会影响来年的先进评选,他顾不上了;至于这会离下班还有好几个小时,他也顾不上了。
到了市政府门口,杨大强把自行车停在路边,站在门口往里看。
进进出出的人,都是身着中山装的机关干部,步履匆匆,表情严肃,和钢铁厂完全是两个不同的地方。他站在那儿,忽然有些局促。
站了好一会儿,他脑子慢慢清醒了。真要是在这儿等丽华下班,好像也不太合适。
他是她爸,不是来求她办事的,站在门口等,像什么样子?可要是不等,不把这事儿弄清楚,他这假不是白请了吗?
杨大强在门口徘徊了将近一个小时,走过来,走过去,走过去,又走过来。
传达室的宴红梅早就注意到他了,见他一直没走,便推开门,探出头来问:
“同志,你是找谁还是咋的?我看你在这儿站了挺长时间了。”
杨大强听见问话,像是找到了台阶,快步走过去,站在传达室窗口,压低声音:“同志,我找你打听点事。”
宴红梅见多了这样的人,下面单位的同志上来找领导,不熟悉情况,在门口转悠半天不敢进去。
她点点头,语气温和:“你问吧,我清楚的肯定告诉你。”
杨大强犹豫了一下,问:“同志,市委宣传部是不是有个姓杨的副部长呀?”
宴红梅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人穿着工作服,一看就是厂里的工人,不像是搞宣传工作的。
她没急着回答,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杨大强见她没说话,心里有些忐忑,连忙又补了一句:“这个副部长,叫杨丽华?”
宴红梅一听这名字,眼睛亮了,点点头:“对,是叫杨丽华。这位可是咱们市里不多见的年轻女干部,能力特别强。”
她顿了顿,“你搞宣传的还不知道?”
杨大强强忍住笑意,连连点头:“知道知道,之前十月份市里搞的那个活动,不就是她组织的吗?哎呀,那阵仗可不得了。”
宴红梅也来了兴致,话匣子打开了:“可不是嘛!我听说啊,杨部长能升这么快,就是因为这个活动。听说省长都到活动现场来了,还当面表扬了呢。”
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你是不知道,这次组织活动的几个人,职位都变了。该提的提,该调的调,杨部长就是其中一个。”
杨大强站在那里,听着宴红梅絮絮叨叨地说着,耳朵里只转着一个念头,他家杨丽华,真的是宣传部副部长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那是我闺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同志”,转身往外走。步子比来的时候稳当多了,腰板也挺得直直的。
宴红梅看着杨大强的背影,嘴里小声的说着,“这人咋奇奇怪怪的,问完就走了,不是进去找领导的吗。”
但也没多想,关上传达室的门,继续看报纸了。
苏美兰下班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推开门,一眼就看见杨大强坐在凳子上,面前摆着一瓶酒,还有一盒红烧肉,油亮亮的,香气飘了满屋。
她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饭盒,上下打量了一番:“老杨,你今天咋的?又是酒又是红烧肉的,还过不过日子了?”
杨大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要不是我今天去晚了,怎么的还得整上一条鱼才行。”
苏美兰“呵”了一声,把饭盒往桌上一放,嘴里不饶人:“还鱼?你这日子潇洒呀。咱们家是什么家庭,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呀?”
杨大强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什么家庭?我女儿可是市宣传部副部长,你说什么家庭?”
苏美兰正要系围裙的手顿住了。
她转过头,盯着杨大强,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惊讶,从惊讶到不可置信:“副部长?老杨,你没开玩笑吧,咋没听丽华说呢?这话可不能瞎说。”
杨大强放下水杯,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咋是瞎说呢?我今天特意去市政府问了,千真万确的事。”
苏美兰站在那里,愣了好几秒。然后左脚猛地跺了一下地,双手拍了一下,声音都变了调:“哎呀妈呀,我闺女出息呀!这就副部长了!”
她围着桌子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嘴里念叨着,“老杨,咱闺女咋这么争气呀?”
正说着,门开了。杨立新先进来,后面跟着杨丽淑、杨立军,最后进来的是杨丽华。
她手里还拿着公文包,身上穿着那身藏青色的干部服,领口的毛主席像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苏美兰一见她,立马迎上去,脸上的笑都快溢出来了:“丽华,你现在是副部长了?”
她看了看苏美兰那张写满了“快告诉我这是真的”的脸,无奈地笑了:“妈,您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