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州城北门外,新设的接官亭今日格外肃穆。一队盔明甲亮的州府兵丁肃立两侧,城中够品级的官员、有头有脸的士绅几乎悉数到场,翘首以待。力夫帮帮主洪天霸也带着王彪等几个头目,换上了崭新的绸缎长衫,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脸上带着几分志得意满,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他知道,新来的知府,将决定临州未来数年的格局,也关乎他洪天霸能否坐稳这“地下霸主”的交椅。
辰时三刻,官道尽头烟尘扬起,一队人马缓缓行来。仪仗不算十分煊赫,但护卫精悍,车驾沉稳。为首的官员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目光平静却隐含锐利,身着四品绯色孔雀补子官袍,正是新任临州知府——玄文渊。
“下官(卑职)恭迎府尊大人!”在场官员士绅齐齐躬身行礼。
玄文渊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在洪天霸身上略一停留,并未多言,便在属官的簇拥下,径直入城,前往府衙接印视事。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寒暄,透着一股与前任吴有德截然不同的、不容置疑的权威与距离感。
洪天霸混在人群中,看着玄文渊的背影,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这位新知府,似乎不像吴有德那般容易“打交道”。
府衙后堂,玄文渊屏退左右,只留刚从侧门悄然进入的玄清漪。
“父亲一路辛苦。”玄清漪盈盈一拜。
“清漪免礼。”玄文渊扶起女儿,脸上露出难得的温和,“临州局面,为父已大致知晓。你与那位‘龙公子’,做得很好。扳倒吴有德,扫清了最大的障碍。”
“全仗父亲在京中运筹,方能如此顺利。”玄清漪谦逊道,随即神色一正,“如今临州,官场亟待整顿,商界则以林家为首,虽失靠山,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仍是最大变数。”
玄文渊捋须沉吟“林家……锦绣阁,富甲一方,与织造衙门关系匪浅。硬来,恐生变故。当以慑为主,以抚为辅。清漪,你可知会林家现任家主林慕贤,三日后,本府在‘望江楼’设宴,请他务必赏光。”
玄清漪心领神会“女儿明白。”
三日后,望江楼顶层雅间。
宴无好宴。席间只有玄文渊、林慕贤(在家仆搀扶下抱病前来),以及作陪的玄清漪。山珍海味,玉液琼浆,林慕贤却食不知味,如坐针毡。他脸色蜡黄,气息虚弱,显然吴有德倒台、靠山崩塌的打击,让他一病不起。
玄文渊并未急于切入正题,只是闲谈风物,询问林家生意,言语间却总在不经意处,点出几条林家近年来与吴有德往来中,某些游走于律法边缘、甚至明显违规的操作,以及几桩被吴有德压下的、涉及人命或巨额亏空的陈年旧案。每点出一处,林慕贤的额头冷汗便多一层,持杯的手也微微颤抖。
酒过三巡,玄文渊放下筷子,目光平静地看向林慕贤“林翁,临州商贸,关乎东南民生。本府初来乍到,欲肃清吏治,提振商机,需赖尔等乡绅鼎力相助。然,欲兴利,必先除弊。吴有德在任时,官商勾结,积弊甚深,其中有些事……恐怕林翁也难辞其咎吧?”
林慕贤手中酒杯“啪”地落地,摔得粉碎。他挣扎着想站起,却浑身无力,颤声道“府尊明鉴!老朽……老朽也是被吴有德那狗官逼迫,不得已而为之啊!我林家世代经商,向来本分……”
“本分?”玄文渊淡淡打断,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册子,轻轻放在桌上,“这是吴有德案中,抄没的部分往来账目抄件。上面清晰记载,去岁丝绸入库,林家以次充好,虚报等级,差价三成,与吴有德二八分账;前年,强购城西李记桑园,逼死佃户三人,吴有德受贿五千两,将案子压为‘佃户抗租,互殴致死’;还有,与赵无极税银案……似乎也有银钱往来不清?”
林慕贤面如死灰,浑身筛糠般抖动,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这些事,任何一件坐实,都足以让林家抄家灭族!他此刻才真正体会到,失去官面庇护后,林家在这位手握实权、且明显有备而来的新知府面前,是何等脆弱!
“府尊……开恩!开恩啊!”林慕贤老泪纵横,伏地叩首,“我林家愿捐出半数家产,充作府库,只求府尊给林家一条生路!”
玄文渊与玄清漪对视一眼,玄清漪微微点头。
玄文渊俯身,虚扶一下林慕贤,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林翁何必如此?本府并非要赶尽杀绝。林家百年基业,不易。本府之意,是希望林家,能弃暗投明,从此谨守本分,合法经营,成为助力临州繁荣的楷模,而非盘剥地方的蠹虫。”
林慕贤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连连磕头“谨遵府尊教诲!林家愿唯府尊马首是瞻!”
“不是唯本府马首是瞻。”玄文渊意味深长地道,“是唯‘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