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吃过晚饭,杨国富破天荒地没去院里跟大爷们扯闲篇,反倒端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坐在堂屋正中间。
他那双常年握枪、骨节粗大的手摩挲着茶缸边缘,眼神直勾勾地落在正帮李秀梅收拾碗筷的杨兵身上。
“兵子,把手里的活儿放放,过来。”
杨兵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搭,扯过毛巾擦干手,拉了把条凳坐在杨国富对面。
杨国富开口,“今晚待在家里,哪儿也别去。”杨国富盯着儿子的眼睛,“街道派出所接了死线报,鸽子市有人倒腾咱们厂的钢材。半小时后,保卫科跟派出所联合行动,直接收网端人。”
杨兵有些不明所以。
老爹这话是什么意思?警告?还是试探?
自己这阵子又是弄指标,又是往外掏几百块的巨款,连那头七八十斤的野猪都凭空变了出来。
杨国富可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侦察兵,嗅觉比猎犬还灵敏。
他该不会是怀疑,自己跟那帮倒腾钢铁的黑市贩子有牵扯,或者那些钱来路不正?
杨兵的脑子疯狂运转,面上却是一派坦然,甚至还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诧。
“倒腾钢铁?这可是挖国家墙角的重罪,那帮人不要命了?”
杨国富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紧绷的下颚线似乎柔和了半分,他站起身,粗糙的大手在杨兵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这年头,总有要钱不要命的。老实搁家待着,外头乱。”
看着杨国富大步流星跨出门槛的背影,杨兵暗暗呼出一口浊气。
老爹这只是出于军人的直觉和父亲的本能,在给他打预防针,怕他年轻气盛,误入歧途折在黑市里。
夜半子时,城西那片错综复杂的胡同深处,往日里暗流涌动的鸽子市今夜却出现了意外。
“都不许动!派出所办案!”
十几道刺眼的手电筒强光撕裂了黑暗,尖锐的铜哨声瞬间刺破了寂静的夜空。
原本压低嗓门交易的黑影们顿时四散逃跑。
卖棒子面的、拿鸡蛋换布票的,连滚带爬地往胡同死角里钻。
杨国富一身黑色公安棉大衣,手里攥着根沉甸甸的警棍,扑向胡同口那个推着板车的黑影。
“跑?你往哪跑!”
一脚窝心踹,那推车的汉子连人带车翻倒在地。
麻袋散开,十几块泛着冷光的生铁锭骨碌碌滚了一地,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手电筒的光圈狠狠砸在那汉子惊恐扭曲的脸上。
杨国富眉头一跳,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这人他太熟了。
轧钢厂二车间的装卸工,赵有志。
“赵有志!你他妈吃了熊心豹子胆!厂里的铁你也敢往外弄!”
被按在泥水里的赵有志浑身抖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绝望地干嚎起来。
“杨主任!我错了我错了!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啊……”
今晚的抓捕目标明确得可怕——只抓倒腾钢铁的。
那些卖点农副产品的散户在惊恐中发现,公安的棍子根本没往他们身上落,顿时脚底抹油溜了个干净。
整整三十六个倒卖钢铁的耗子,被麻绳串成了一串蚂蚱,连夜押进了街道派出所的审讯室。
一盏一百瓦的白炽灯直勾勾地烤着赵有志的脸。
没抗住半个小时的连轴转审问,赵有志的心理防线全面崩溃。
他哆嗦着嘴唇,把厂里负责接应、偷运的两个车间正式工吐了个干干净净。
天刚蒙蒙亮,轧钢厂的大喇叭还没响。
杨国富带着四个荷枪实弹的保卫科干事,一身寒气地撞开了车间大门。
冰冷的手铐直接当着上百个工人的面,咔哒两声,铐在了那两个还在打瞌睡的内鬼手腕上。
整个车间鸦雀无声,只有生铁掉落在地的脆响。
第二天上午,厂办大楼,三楼第一会议室。
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十几把蒙着人造革的折叠椅上,坐满了轧钢厂的头头脑脑。
杨国富腰杆笔直地站在汇报席上,声音洪亮得像在作报告。
“初步查明,以赵有志为首的三人团伙,利用夜班装卸的空档,半个月内倒卖生铁、废钢共计六百五十斤!非法获利一百三十余元!汇报完毕!”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直接炸了锅。
分管生产的李副厂长巴掌把厚重的实木会议桌拍得震天响,震得搪瓷茶缸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六百五十斤!同志们!那是六百五十斤的钢材!现在全国上下都在砸锅卖铁大炼钢铁,恨不得把裤腰带上的铁扣都扔进高炉里!他们倒好,直接从厂里往外偷!这是什么?这是破坏生产!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