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君在时,虽未明立储君,可朝野上下,谁人不知,先君最器重的便是赢说公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百官,扫过那些低垂的头、躲闪的眼、微微发抖的肩膀。
“可先君崩逝之后,太宰以‘赢说公子性情暴戾、难安邦国’为由,废长立幼,扶出子上位。“
殿中更静了。
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沙,像有人在远处叹气。
静得能听见出子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乳母连忙捂住他的嘴,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静得能听见有人咽了一口口水,咕咚一声,在寂静里响得像一声闷雷。
费忌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转过头,看着赢三父。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是冷,是嘲,还是别的什么,没有人知道。
“太宰以‘出子年幼,可由太宰与大司徒辅政’为由,扶幼子登位。“
“可这一年多来,太宰所谓的‘辅政’,辅的是谁的政?“
“是幼主的政,还是太宰自己的政?”
这句话太重了。
重得像一座山,轰的一声砸下来,砸得殿中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脸色煞白,有人低下头不敢看,有人偷偷抬眼想看费忌的表情。
费忌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像嘲讽,又像怜悯。
“大司徒。”
“大司徒今日的话,似乎多了些。”
赢三父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没有闪。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头颅昂得高高的。
“太宰,本司的话,不是多了,是憋了一年多,今天终于憋不住了。”
殿中又是一阵死寂。
“幼主在上,大司徒今日身体不适,言语多有冒失。“
“臣请幼主恩准,大司徒回府歇息。”
费忌微微侧着身,面朝君位,姿态恭谨,语气温和,仿佛真的在替一个“身体不适”的同僚请命。
出子哪里听得懂这些话。
他只是一岁多的孩子,嘴里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声音稚嫩,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脆。
这能算什么?
费忌直起身,转向殿外的宫卫道:“来人,送大司徒回府。”
两个宫卫应声而出,甲叶轻响,向赢三父走去。
赢三父站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两个宫卫已经走到他身侧,一左一右,没有动手,只是站着。
大司徒,请吧。
宫卫都是费忌安排的人,自然是听费忌的。
不过费忌也不敢当朝就拿赢三父怎么样。
赢三父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继而猛地甩了一下袖子,那袖子甩出去带着风声,“啪”的一声,像一记无形的耳光。
“哼!”
他转身,大步向殿门走去。
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青砖踩碎,咚咚咚,咚咚咚,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像是谁在用拳头捶打一扇关不上的门。
他走到殿门口。
殿门半开着,门外是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日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
此时,殿外响起了一个声音。
“呵呵,费宰,几年不见,脾气倒是大了不少!”
这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清清楚楚,一个字都不含糊。
殿外,一个人正拾级而上。
他穿着宁先君时期的朝服。
那朝服已经很旧了,颜色褪了大半,衣角的绣纹也磨得看不清图案,可那式样、那规制、那每一道褶痕里透出来的庄重,让满殿的锦衣华服都失了颜色。
那是宁先君在位时赐的朝服,玄衣纁裳,上衣绘着山、华虫,下裳绣着藻、火、粉米。
原太宰甘孙。
他老了。
比几年前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白得像冬天的雪,稀稀拉拉的,露出底下泛着老人斑的头皮。
他的背有些佝偻,走路也不如从前利索,一步一步,慢吞吞的,像是一不小心就会摔倒。
迈过门槛,跨进殿来。
满殿的百官都愣住了,他们看着这个老人,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原太宰甘孙,被费忌设计罢免、闲置在家多年的甘孙,他怎么会来?他怎么敢来?谁让他来的?
甘孙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穿过大殿,穿过那些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百官,穿过站在殿中央、面色铁青的赢三父,穿过君位上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最后——
落在费忌脸上。
他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