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定耀把声音放得很轻。
电话那头连呼吸声都停了半拍。
“瞎说什么呢,大雷叔还在旁边……”
苏婉晴的声音压得极低,透出些许局促,紧接着话音一转:“你一个人在羊城,吃得好不好?事情顺不顺利?别跟人起冲突,平安最重要。”
几句再寻常不过的问候,砸在林定耀心口。
上辈子那些无法弥补的痛,全在这一刻翻涌上来。
“我很好,吃得饱,穿得暖。”林定耀攥紧了手里的话筒,“婉晴,这边的生意理顺了。等忙过这两天,我就回去。”
听筒里的声音带上几分不敢置信的颤:“真的?”
“真的。我发誓。”
两人正说着话,听筒里忽然挤进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
“妈妈!是爸爸吗?”
“楠楠,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了?”苏婉晴在那头轻声哄着,“快回去睡觉。”
“是不是爸爸!”
小丫头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伴随着吧嗒吧嗒的脚步声,“我要跟爸爸说话!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传过来。
下一秒,一个热乎乎的呼吸声贴上了话筒。
“爸爸?”
“楠楠。”林定耀应了一声。
“爸爸!真的是爸爸!”小丫头兴奋得直嚷嚷,“你去哪了?你好久都没回来了!你是不是不要我和妈妈了?”
林定耀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
“王奶奶说你去羊城了,羊城是不是有很多羊?爸爸你给我带一只小羊回来好不好?”
“好,爸爸给你带。”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快了。”
“你也说快了。”小丫头委屈起来,“妈妈也说快了,快了是几天啊?”
林定耀闭上眼,把头靠在电话亭冰凉的玻璃上。
“后天。爸爸后天就到家。”
“真的吗!”
“真的。爸爸说到做到。”
“那你要拉钩!”
“好,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小丫头在电话那头扯着嗓子喊,生怕这个约定不作数。
苏婉晴把电话接了过去,哄着孩子去睡。
“定耀,长途电话费贵,挂了吧。”
“嗯。”
苏婉晴捂着话筒,声音很小:“别跟人硬碰硬。挣多挣少的,我跟楠楠都不在乎。你平安回来就行。”
“知道了。”
“那……挂了?”
“婉晴。”
“嗯?”
“等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嗯。我跟楠楠在家等你。”
嘟——
盲音响起。
林定耀握着听筒没动。直到计费器发出连续的催促声,他才将听筒搁回原位。
走出邮电局。
夜风从珠江方向刮过来,夹着水汽。
林定耀摸出那包快见底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火柴划了两下才点着。
他靠在水泥柱上,用力吸了一口。
脑子里全是那句“爸爸我想你了”。
白天鹅套房里坤哥的威压、十三行的明争暗斗,在这五个字面前,轻得像张废纸。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一脚碾灭。
明天把手头的事结清,后天回后海村。
什么广货北伐,什么南派服装联盟,全往后排。
林定耀把手插进裤兜,大步走入夜色。皮鞋敲在青石板上,步子迈得又大又稳。
……
早晨七点半,十三行。
街上人声鼎沸。
林定耀坐在星耀服饰的档口前,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加肉肠粉,浇着浓郁的酱汁。
对面,德发商行门口停着两辆三轮卡车。
四个光着膀子、露出大片纹身的汉子正往车上搬东西。
周德发瘫坐在台阶上,头发乱成一团杂草,灰色中山装的袖子扯破了一大块。
“轻点!那台缝纫机是刚买的!”周德发嗓子全哑了,徒劳地伸手去拦。
一个光头汉子走过去,一脚踹在周德发肩膀上。
周德发滚下台阶,沾了一身泥水。
“刚买的?你欠彪哥两万二,连本带利两万八。这铺子里的破烂全拉走也不够抵债!”
光头汉子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明天之前凑不够剩下的六千,老子剁你一只手。”
围观的客商指指点点,没人敢上前。
马建国收回目光,拉了把椅子在林定耀对面坐下。
“周德发废了。”
马建国咬了一大口油条,“这老小子昨天还想去工商局告咱们投机倒把,走到半路就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