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远放下茶盏:“吴帮主此言何意?”
“杭州不比汴京。”吴琛盯着他,“这里水路纵横,商贾云集,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相安无事;若非要刨根问底,只怕……会掀起惊涛骇浪。”
“本官既为杭州知州,自当尽责。若真有惊涛骇浪,也是该来的。”
吴琛笑了:“顾大人果然如传闻中一样刚直。但吴某想问一句——大人图什么?在汴京时,大人得罪了那么多人,最后还不是被外放杭州?若在杭州再得罪人,下一步,怕是只能去琼州、崖州了。”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去处何方,本官不在乎。”
“好一个忠君之事!”吴琛拍掌,“那吴某再问一句:大人觉得,变法真的能成吗?”
顾清远一怔。
“王相公的变法,初衷是好的。”吴琛继续道,“但执行下来呢?青苗法成了官府放贷,市易法成了与民争利,保甲法扰民,方田均税法更是闹得天下大乱。大人是真看不见,还是假装看不见?”
这话戳中了顾清远心中隐痛。他在地方推行新法时,确实见过诸多弊端。
“变法本就需要时间完善。”他沉声道。
“时间?”吴琛冷笑,“百姓等得起吗?那些因变法破产的商贾、流离失所的农民等得起吗?顾大人,你可知杭州城外的流民营里,有多少人是因为新法才背井离乡的?”
顾清远沉默。
“吴某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吴琛放缓语气,“但吴某知道,这世道,得让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活路。吴某手下三千漕工,连着他们的家小,上万人要靠漕运吃饭。若漕运乱了,这些人怎么办?”
“所以吴帮主的意思是,为了这上万人,有些事就得装看不见?”
“不是装看不见,是得权衡。”吴琛道,“顾大人,吴某知道你查沉船、查账目,是觉得吴某在走私,在祸国。但你想过没有,若是没有吴某这条线,杭州的丝绸、茶叶、瓷器怎么运出去?北边的皮货、药材怎么运进来?市舶司那点官船,够用吗?”
顾清远心中一动:“吴帮主承认自己在走私了?”
“吴某承认自己在做买卖。”吴琛坦然道,“官府的规矩太多,限制太死,若全按规矩来,生意就没法做了。但吴某做的买卖,让杭州繁荣,让百姓有生计,让朝廷有税收。这难道不比那些空谈变法、实则害民的官员强?”
“那犀角、象牙、兵器呢?”顾清远直视他,“这也是让百姓有生计的买卖?”
吴琛脸色微变:“大人说什么,吴某听不懂。”
“本官查过市舶司扣留的那批货,里面有契丹文的印记。”顾清远缓缓道,“吴帮主,私通辽国,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露台上寂静下来,只有江风声、涛声。
良久,吴琛长叹一声:“顾大人,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吴某也不瞒你。有些货,确实流向了北方。但不是吴某要通辽,是有人逼吴某这么做。”
“谁?”
“吴某不能说。”吴琛摇头,“说了,吴某全家活不过三日。但吴某可以告诉大人,这背后的水,比钱塘江还深。大人若执意要查,只怕……还没查到真相,自己就先淹死了。”
“所以吴帮主是在威胁本官?”
“是劝告。”吴琛正色道,“顾大人,吴某敬你是条汉子,才跟你说这些。杭州是个好地方,你在这里安心做几年知州,政绩有了,自然会调回汴京高升。何苦蹚这浑水?”
顾清远站起身,走到露台边,望着夜色中的钱塘江。江面宽阔,远处渔火点点,近处楼船画舫灯火辉煌。这般繁华,确实不该轻易打破。
但他想起了陈老四临死前的眼睛,想起了真定府城头的血,想起了应天府那些死去的将士。
“吴帮主,”他转身,“本官问你一句:若有一日,辽军南下,靠你走私去的兵器粮食,杀我大宋子民。那时,你当如何自处?”
吴琛语塞。
“有些底线,不能破。”顾清远道,“今日之宴,多谢款待。但漕运、市舶的账,本官查定了。吴帮主若真为手下漕工着想,就该迷途知返,戴罪立功。”
说完,他拱手一礼,转身下楼。
吴琛坐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良久,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不识抬举。”他喃喃道。
楼梯转角处,那个陈姓账房师爷闪身出来:“东家,要不要……”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吴琛瞪他一眼:“糊涂!他是朝廷命官,刚来杭州就出事,朝廷岂会善罢甘休?况且……”他顿了顿,“那位大人说了,暂时不要动他。”
“那账目的事……”
“让他查。”吴琛冷笑,“账目早就做干净了,他能查出什么?倒是沈周那边,要处理干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