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桑德罗斯感到后背发凉。他想起了自己接受颂歌委托时的情景:负责后勤的官员克里昂(并非那位著名的激进民主派领袖克里昂,而是同名的一位次要官员)爽快地支付了预付金,并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写,这可是雅典的荣耀时刻。”
荣耀需要用三十德拉克马来买吗?
“我会去打听的。”他听见自己说。
“不是为了我。”阿尔克梅涅摇头,“是为了所有母亲,所有妻子。为了下次再有年轻人出征时,他们不会因为背后有人偷窃而死在异乡。”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突然变得很轻:“现在,带我去见他吧。在他……还在的时候。”
去神庙的路上,阿尔克梅涅走得很稳,步子甚至比莱桑德罗斯还快。她不说话,只是偶尔调整一下肩上背着的布包——里面装着干净的衣服、一小罐蜂蜜,还有一块家里烤的面包。
“你不需要准备这些,”莱桑德罗斯忍不住说,“神庙会……”
“神庙提供的是治疗。”阿尔克梅涅打断他,“母亲提供的是告别。这是两回事。”
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庙的庭院比昨夜安静了些。一些伤势较轻的伤兵被转移到了侧室,庭院里只剩下最严重的那些。呻吟声依旧,但更加微弱、断续。
卡莉娅正在给一个腹部受伤的士兵换药。她抬起头,看到莱桑德罗斯和身后的女人,瞬间明白了。她朝角落努了努嘴。
吕西马科斯的草垫还在那里。但他已经不在上面了。
草垫被卷了起来,旁边放着一个陶制水罐和一碗没动过的稀粥。一个年轻的祭司学徒正在用湿布擦拭地面。
阿尔克梅涅停下脚步。她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向前。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刃上。
“什么时候?”她问学徒,声音异常平稳。
“黎明前,夫人。”学徒不敢看她的眼睛,“很安详。没有痛苦。”
“他现在在哪?”
“后面的停……休息室。准备净身和裹尸。”
阿尔克梅涅点点头,转向卡莉娅:“我可以去看他吗?”
卡莉娅擦干手,走过来握住女人的手臂:“当然可以。但他现在的样子……您最好有个准备。”
“我儿子十六岁时从树上摔下来,断了三根肋骨。我给他包扎时,他疼得咬破了嘴唇,但没哭一声。”阿尔克梅涅说,“没有什么样子是我不能面对的。”
卡莉娅领着她走向神庙后部的小屋。莱桑德罗斯站在原地,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他想离开,但双脚像生了根。
“诗人。”一个沙哑的声音叫他。
他转过头。是昨晚那个喉咙受伤的士兵,现在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只能发出气声。那人用眼神示意他过去。
莱桑德罗斯走近。士兵大约三十岁,脸上有一道新愈的刀疤,从眉骨斜到嘴角。他费力地抬起手,指向自己腰间的一个皮质小袋,然后做了个“打开”的手势。
莱桑德罗斯迟疑了一下,解开袋口的系绳。里面不是钱币,而是一片折叠得很小的薄铅板。他展开铅板,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字迹——不是正式的文书,更像是仓促的记录:
第四批补给:大麦200麦斗。实际收到:142。袋重不均,37袋有潮湿霉变。
箭矢3000支。实际:2100。半数箭镞松动。
船帆用亚麻布……
记录戛然而止,后面被血迹模糊了。
士兵用手指在草垫上慢慢划写字母。莱桑德罗斯辨认出来:
k-l-e-o-n
克里昂。
“你记录这些?”莱桑德罗斯压低声音。
士兵点头,指了指自己,又做了个写字的手势,然后指向太阳穴——他是书记员,靠记忆做事。
“为什么给我?”
士兵凝视着他,然后用手指在空中缓慢地写下另一个词:
p-o-e-t
诗人。
然后他指向莱桑德罗斯的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最后手掌向上摊开——一个询问的姿态。
你会说出来吗?你会写下来吗?
莱桑德罗斯感到铅板的边缘割着掌心。它很轻,却比吕西马科斯那块火山玻璃沉重百倍。这不是石头,是证据。是可能引发风暴的微小种子。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士兵闭上眼睛,点了点头,仿佛已经预料到这个答案。他收回铅板,小心地折叠好,塞回皮袋。然后翻过身去,不再看莱桑德罗斯。
这时,阿尔克梅涅从小屋里出来了。她的眼眶发红,但没有泪痕。手里拿着一缕头发——显然是剪下来的吕西马科斯的红发。
“我要去埃琳娜家。”她对莱桑德罗斯说,“你一起来吗?毕竟,你是他最后见到的人之一。”
莱桑德罗斯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