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莱桑德罗斯绕道去了港口。
比雷埃夫斯港比往日冷清。许多商船泊在港内,不敢出海——伯罗奔尼撒同盟的舰队正在爱琴海游弋,寻找复仇的机会。栈桥上,工人们懒散地装卸货物,监工呵斥的声音也显得有气无力。
他找到“海鸥号”停靠的位置。那艘船正在卸货,从西西里运回的除了伤兵,还有少量贸易货物:西西里小麦、火山玻璃、一些陶器。船主是个精瘦的罗得岛人,正和税务官争吵关税问题。
莱桑德罗斯等他们吵完,上前自我介绍是诗人,想了解远征军的更多细节,为创作搜集素材。
船主打量他几眼,擦了擦额头的汗:“你想知道什么?惨状?我船上运回来的三十个伤兵,现在活着的不到十个。”
“我想知道补给线的事。您运过物资去西西里吗?”
船主的表情瞬间警惕:“为什么问这个?”
“我想写真实的东西。关于后方如何支持前线。”
“呵。”船主冷笑,“支持?你知道我们这些私人船主被征用运补给,拿到的报酬是多少吗?只有平时运费的一半!而且常常拖欠。为什么?因为军需官说资金紧张。但我在叙拉古港看到雅典军官的营帐里,有从东方运来的丝绸地毯,有昂贵的科林斯青铜器……”
他忽然住口,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年轻人,如果你真想写真实的东西,我建议你去仓库区看看。看看那些本该运往前线、却一直堆在那里的物资。看看那些因为‘保存不当’而霉变的粮食,最后以极低的价格卖给某些商人,然后重新采购新粮的循环。”
“您能具体说说吗?”
船主摇头:“我不能。我还要在这片海上讨生活。但给你个建议:去找仓库的看守、搬运工、记账员。他们知道得最清楚,也最敢说——因为他们没什么可失去的。”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补充:“如果你真的写了什么……记得匿名。雅典现在,说真话比叛国还危险。”
莱桑德罗斯站在栈桥上,看着“海鸥号”斑驳的船身。海浪拍打码头,水花溅湿了他的鞋。
他想起厄尔科斯的话:需要无法辩驳的石头。
也许他该从仓库区开始。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一套安全的调查方法——如何接触线人,如何记录信息,如何传递而不被发现。老陶匠答应教他,但这需要时间。
还有卡莉娅说的:先弄清楚自己要什么。
是正义,还是真相?
黄昏时分,他回到家。母亲在门口等他,脸色不太对。
“有人来找过你。”她低声说。
“谁?”
“不认识。两个男人,穿着普通,但举止不像平民。他们问你是不是在家,我说你去神庙做志愿者了。他们又问你是不是在写关于西西里的作品。”
莱桑德罗斯的心跳加快:“你怎么回答?”
“我说你是个诗人,当然在写东西,但都是艺术创作。”菲洛米娜抓住儿子的手臂,“他们留下了这个。”
她递过一块小木片,上面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一只眼睛,下面是一把天平。
“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但其中一个人说,‘告诉诗人,写作要平衡,看待事物要全面’。”母亲的手在颤抖,“莱桑德罗斯,你到底卷进了什么?”
他看着木片上的图案。眼睛和天平。监视与权衡。
“没什么,母亲。可能只是某个政治派系想拉拢文化界人士。”他努力让声音平稳,“我会小心的。”
但上楼后,他看着那块木片,久久无法平静。
眼睛和天平。
有人知道他在调查,有人在警告他保持“平衡”——或者,保持沉默。
他把木片扔进存放铅板的陶盒,盖上盖子。
窗外,雅典的灯火逐一亮起。远方的卫城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座正在沉入黑暗的岛屿。
莱桑德罗斯点燃油灯,铺开纸莎草。
这一次,他没有写质问,没有写记录。
他开始画图。从记忆里勾画厄尔科斯作坊的窑炉结构:火膛、窑室、烟道、观火孔。然后,在旁边写下:
如果雅典是一座陶窑
谁是烧窑人?
谁在添柴?
谁在控制风门?
而谁,只是窑中被烧制的泥土?
最可怕的是
那些自以为在烧窑的人
其实也在窑中
他停笔,吹熄灯火,让月光填满房间。
在黑暗中,他低声自语:
“我不确定自己要正义还是真相。”
“但我确定,我不想成为被烧制而不自知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