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同时,我们所有人都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仿佛直接从脑子里,或者从周围的空气中浮现。起初极其微弱,像是老式留声机即将耗尽发条时的呻吟,渐渐清晰起来。是音乐。一段旋律古老、节奏诡异、用某种弦乐器和飘忽女声吟唱交织的旋律。调子起伏很大,时而尖锐刺耳,时而低沉呜咽,带着一种妖异的、摄人心魄的黏着力。
“剧团的……序曲……”暮落的声音在颤抖,他双手捂住耳朵。“他们在……排练。或者……在欢迎。”
红豆烦躁地晃了晃头:“什么鬼东西!装神弄鬼!”她试图用源石技艺激发一阵能量波动驱散,但音波如同有实质的烟雾,稍稍散开又聚拢回来。
泥岩抬起手臂,铠甲上的源石纹路微微亮起,形成一个淡黄色的微弱护盾,将我们四人笼罩在内。音乐声被隔绝了一些,但并未消失,变成了一种遥远的、持续的背景低语。
“不是实体攻击,是精神干扰,或者环境记忆的‘回响’。”泥岩判断道,声音在护盾内有些发闷,“此地不宜久留。上车,继续前进。保持护盾,节省能量。”
我们退回车上。音乐声在我们驶离空地一段距离后,才如同退潮般缓缓消失,但那旋律的碎片却好像黏在了脑子里。
接下来的路途,森林的恶意更加明显。地面变得松软泥泞,车轮不时打滑陷入。雾气不知从何处弥漫开来,不是白色,而是带着淡淡的灰紫色,能见度急剧下降。雾气中,影子开始活动。
不是动物。是人形的轮廓。有时高大,有时矮小,有时成群结队,沉默地在雾气深处行走,或静静地站立,面朝我们的方向。当你凝神去看时,它们又消散在雾中。但所有人都看到了。红豆咒骂着,数次举起长枪对准那些影子,却又因为没有实体而无奈放下。
最糟糕的是,雾气似乎有侵蚀性。隔着护盾和呼吸过滤器,我仍感到一丝冰冷的、滑腻的触感试图钻进皮肤,带着低语般的杂音,试图在脑海里形成破碎的画面:高举的酒杯,旋转的舞裙,一张张戴着华丽笑容面具的脸,面具下的眼睛却空洞无神……那是狂欢的幻象,却感受不到丝毫喜悦。
暮落受到的冲击最大。他蜷缩在座位上,冷汗浸湿了额发,眼睛死死闭着,但眼皮下的眼球在剧烈转动。他在“看”到更多。几次,他无意识地发出模糊的呓语:“……影子老师……别过来……那场雨……红色的雨……”
时间感彻底混乱了。车载时钟在进入雾气区后就疯狂乱跳,最后停在一个不可能的日期上。我们失去了准确的时间坐标。疲劳开始侵袭,是那种持续不断的、低强度的精神压迫和感官异常带来的消耗。
就在我们几乎要怀疑是否会永远困在这片迷雾森林里时,变化再次发生。
雾气毫无征兆地开始变淡、散去,如同舞台幕布被缓缓拉开。光线稳定为一种沉郁的、黄昏将至的暗金色。我们驶出了一片特别茂密的铁杉林,眼前豁然开朗。
然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前方是一片巨大的、相对平坦的盆地。而在盆地中央,一座建筑巍然矗立。
那是一座古堡。
但它和任何我曾经见过的城堡都不同。它并非完全由石块垒砌而成,其基座和部分高塔是古老的、带有高卢建筑特色的厚重石造结构,布满了风化的痕迹和藤蔓。然而,在这些石造部分之上,却“嫁接”了大量色泽暗沉、带有金属反光的奇异材质,构成了扭曲的尖顶、悬空的廊桥、不合理的露台和巨大的、如同眼睛般的彩色玻璃窗。那些玻璃窗描绘着抽象的、令人不安的色块和线条组合。城堡的整体轮廓因此显得支离破碎、失衡,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强迫性的统一感,仿佛一个疯狂的艺术家将不同时代的建筑残骸和噩梦中的意象强行缝合在了一起。
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庞大,沉默,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没有灯光,没有炊烟。但它并不显得“死寂”,更像是在“沉睡”,或者,在“等待”。
“克莱布拉松……”暮落失神地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确认,“……猩红孤钻……”
这就是傀影档案中提到的、被高卢子爵改造过的古堡?这就是猩红剧团可能盘踞的巢穴?那些不协调的、非石质的附加结构,是否就是“剧团的大手”再度影响改造的痕迹?
泥岩停下了车。我们陆续下来,站在盆地边缘,望着那座违背常理的建筑。空气在这里清新了不少,但那股淡淡的、混合了腐朽与甜腻的味道依然存在,源头似乎正是那座古堡。
“源石能量读数在这里达到了峰值,但波动极其紊乱。”泥岩看着手臂上的探测器,面甲转向古堡,“空间读数也不稳定,有微弱的扭曲迹象。这座城堡……本身可能就是一个巨大的源石技艺造物,或者被长期改造得扭曲了周围的物理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