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特里蒙的夜色从来不是纯粹的黑暗。
莱茵生命总部的尖顶刺入云层,将城市的灯光折射成无数碎片,洒落在下方纵横交错的街道上。这座哥伦比亚的科学与技术中心,数百家科技公司的总部所在地,在夜间依然运转如昼——实验室的荧光、监控探头的红点、穿梭载具的尾灯,构成永不熄灭的人造星图。
而在距离城区一百多公里外的荒野上,359号实验基地正沉睡着。
或者说,正在做着某种更为复杂的梦。
---
缪尔赛思的手指按在答录机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已经在商业区的巷弄间逃窜了整整一夜。那些雇佣兵追得太紧,紧到她甚至来不及制造一个足够逼真的水分身——对方显然研究过她的源石技艺,定向加热的空气干燥得让每一滴水分子都在逃离她的呼唤。
她曾是莱茵生命生态科主任,精灵血脉让她拥有远超常人的美貌保质期,也让她的源石技艺足以欺骗任何人的眼睛。但此刻,那些都不重要了。
“克丽斯腾……”她对着答录机低语,声音被夜风切割成断续的碎片,“斐尔迪南……他真的动手了。”
通讯器那头只有机械的提示音。总辖的私人办公室永远只能留言。
缪尔赛思收起答录机,抬头望向巷子尽头。那里站着一个灰发的黎博利女性,羽毛状的耳朵在路灯下投出细长的阴影,蛇一样的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
“你浪费了我们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霍尔海雅说,语气里听不出责备,倒像是陈述某个早已注定的事实。
缪尔赛思试图调动最后的水分子。空气中传来灼热的嗡鸣,她的源石技艺像是被掐住了喉咙——不是无法施展,而是找不到媒介。
霍尔海雅走近,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散步。
“克丽斯腾·莱特连续几年从各个公司采购大量硬提纯物,究竟是在做什么实验?”
缪尔赛思没有回答。她的身体正在失去力量,视野边缘开始模糊,但她依然没有回答。
最后听见的,是霍尔海雅轻声说的“动手”。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
同一时间,特里蒙商业区另一条街道上。
塞雷娅已经在凌晨三点的冷风中站了四十分钟。
她等的人没有来。这不奇怪——缪尔赛思从来不是守时的类型。但从上一则通讯的内容来看,对于这次会面,她应该比自己更着急才对。
“女士,您在等的人还没到吗?”身后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
塞雷娅没有回头。她认识这个声音的主人——艾瑞克森,曾经的洛肯水箱实验室主刀医生。那个实验室的创始人被判刑一百二十二年后,艾瑞克森靠着签署保密协议换来的遣散费活到现在,用酒精麻痹右臂里被植入的微型施术单元带来的疼痛。
“她十分钟前就该到了。”
“她会不会又反悔了?”
“我不信任缪尔赛思。”塞雷娅说,“我不会轻易信任任何至今仍留在莱茵生命的人。”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她意识到其中的讽刺。她自己也曾是莱茵生命的创始人之一、防卫科主任。离开之后,她依然在收拾那个地方留下的烂摊子——曼斯菲尔德监狱、海德兄弟,现在是这个。
通讯器突然震动。塞雷娅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艾瑞克森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缪尔赛思不会来了。”她说。
---
二
数小时后,特里蒙城外。
359号实验基地的清晨来得很慢。
白面鸮站在实验区的走廊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深紫过渡到灰蓝。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这不是出于冷漠,而是源于植入脑部的“九号装置”。那枚芯片直接连接着她的神经中枢,记录着每一个脑区的活动数据,同时也让她的面部肌肉失去了自主表达的能力。这是梅尔设计的特殊装置,理论上可以让神经活动数据被直接读取,但代价是她再也无法像常人一样流露情感。
她的病灶在脑部。这意味着每一次病情波动,都可能让她陷入深度睡眠,甚至诱发癫痫。
但她依然在这里。作为罗德岛的合作干员,也作为莱茵生命的前研究员。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埃琳娜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年轻的脸庞上带着研究员特有的那种疲惫而专注的神情。她是斐尔迪南的助手,能量科最年轻的研究员,也是一名感染者——这一点在公司内部不是秘密,但很少有人会主动提起。她的姐姐星极也在莱茵工作,姐妹俩靠着彼此的支撑在这座城市里站稳脚跟。
“你起得真早。”埃琳娜把一杯咖啡递给白面鸮,又自己端起另一杯,“我刚煮的,趁热喝。”
白面鸮接过咖啡,没有说话。她的大脑正在处理大量视觉数据——走廊尽头晃动的影子、窗外拓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