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塞罗沉默了片刻。
“我只能提供选择,”他说,声音低沉而缓慢,“至于个体最后走向何方,我想没有人能够决定。”
“即使她变成现在这样,您也无动于衷吗?”水月问。
这不是质问,不是指责,只是一个问题。一个他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西塞罗看着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样的个体确实并不多见。”他说,“大多数人类并不知道自己在索取什么东西,或是被某种突发的情感所操控。当他们吞下使者的馈赠后,意识就被大群的本能征服,成为恐鱼,或是某种不完全的海嗣,迫不及待地游入海洋。”
他顿了顿,望向帐篷的方向。
“海沫能够从这种形态下转变回来,想必还是打心底里想要抓住那些她所珍视的人类特质吧。某种程度上来说,就像你一样,水月。”
水月沉默了。
“但是,”西塞罗继续道,“你并没有这个过程。即便接受了海嗣之躯,你对自己的认知仍旧将你塑造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你接受了成为海嗣的一切,然后做出了人类的选择——就和曾经的我一样。”
“可她失败了。”西塞罗说,声音里没有评判,只有陈述,“因为恐惧?或是孤独?我并不清楚。就结果来说,她处在成功与失败之间。虽然接受了馈赠,但拒绝再将任何东西割离自身,成了自然的不和谐音。”
水月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沙滩。海水涌上来,又退下去,带走了一些沙子,留下一些贝壳的碎片。
“如果您的实验所描绘的未来蓝图拒绝了那些不够强韧的个体,”他缓缓说,“那么这对人类而言就不能算是一种成功的学习和进化。”
西塞罗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更深沉的欣慰。
“确实,确实,我亲爱的孩子。”他说,“既然这是你给出的答案,我会修正我的研究。”
他顿了顿,问:“还记得我向你提出过的问题吗?”
水月抬起头。
“‘如何成为一个更好的人类?’”
西塞罗点点头:“我很满意你的答复。你看,正确地接受这份力量让你的思维也变得开阔了起来,看来你已经完全洞悉了我的目标。或许在我的努力下,所有品尝神明果实的人类都能变得如你一般聪慧。”
水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样的生命还能够被称作人类吗?”
西塞罗的回答来得很快,像是早就思考过无数次:
“真正的人类,懂得运用超越物质的强韧精神来克服一切道具的副作用。而现阶段,那些没能克服的,或许只能哀叹自己孱弱的思维与肉体无法承载‘人类’这一词语的重量。”
水月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他只是沉默着,望着远处的海平线。
夕阳正在下沉,天空的颜色从橙红渐变为暗紫。海鸥已经归巢,海浪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平常,那么美好。
“我会让海沫活下去。”水月说。
西塞罗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这是你仁慈的选择。只要是你想做的,就去做吧。”他说,“你的一切行为都将为后人所标榜。”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水月。
“很高兴见到你,水月。”他说,“正如我说的那样,只要你不偏离道路,我们终会重逢。”
“我们会再见的。”
水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苍老的背影缓缓走远,最终消失在黄昏的光晕中。
他轻轻哼了一声。
“老爷爷还是和以前一样固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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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塞罗走后,海滩重新安静下来。
水月站在那里,望着老人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直到第一个星星开始在黄紫色的天空中亮起,他才缓缓转过身,走回营地。
艾丽妮依然守在帐篷外。她的手没有按在剑柄上,但姿态依然保持着警惕。看见水月回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水月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听着海浪的声音,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海鸟鸣叫。
过了很久,艾丽妮轻声问:“他……说了什么?”
水月侧过头,看着她。那双瞳孔在夜色中微微泛着光。
“很多。”他说,“关于海沫,关于我,关于……人类。”
艾丽妮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但水月没有再开口。她也不追问。作为黎博利,作为审判官,她早就习惯了那些不能说的秘密,那些需要独自消化的沉重。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两人同时警觉地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