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李林甫沉默良久,忽然问道:“太子那边有何反应?”
“太子闭门不出,东宫上下人心惶惶。倒是太子妃韦氏,昨日递了牌子想进宫面见贵妃,却被挡了回来。”
“愚蠢!”李林甫冷哼一声,“这种时候去求那个女人,无异于与虎谋皮。”
他站起身,在屋内缓缓踱步。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随着步伐晃动,如鬼魅般摇曳。
“张潜,”李林甫忽然停下脚步,“你连夜去一趟裴府,告诉裴宽,明日早朝,让他无论如何要保住王忠嗣的性命。罪名可以认,人可以贬,但头必须留着。”
张潜一愣:“相爷,裴尚书素来与王忠嗣不和,这……”
“正因不和,他才必须出手。”李林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裴宽是老狐狸,他看得明白。王忠嗣若死,下一个就轮到他这种不结党、不站队的老臣。朝中需要制衡,陛下再糊涂,也懂这个道理。”
“可杨国忠那边……”
“杨国忠要的是权,不是王忠嗣的命。”李林甫冷笑道,“他不过是想借此事立威,顺便讨好安禄山。你去告诉裴宽,让他提醒陛下,王忠嗣在边军中的威望。若是无故处死大将,恐怕会引起军心不稳。陛下最在意的,就是这江山稳固。”
张潜恍然大悟,躬身道:“下官明白了,这就去办。”
“等等。”李林甫叫住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快速写下一封信,用火漆封好,“这封信,你想办法送到天牢,务必亲手交到王忠嗣手中。”
张潜接过信,触手处感到里面似乎还有一件硬物,像是玉饰之类。他不敢多问,小心收好,行礼后匆匆离去。
雨似乎小了些,但夜色更浓了。
李林甫重新坐回椅中,只觉得胸口阵阵闷痛。他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两粒黑色的药丸,和水服下。药很苦,苦得他眉头紧皱。
窗外的长安城,在雨夜中沉睡,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而在千里之外的范阳,又是另一番景象。
节度使府内,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大殿之上,安禄山身着便服,斜靠在软榻上,左右各有一名美婢为他捶腿。他体型肥胖,笑起来时脸上的肉堆在一起,眼睛眯成两条细缝,看似憨厚可掬。
“王爷,长安那边传来消息,王忠嗣已入天牢。”下手,谋士严庄躬身禀报。
安禄山摆摆手,美婢退下。他坐直身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杨国忠这次动作倒快。”
“是王爷的计策高明。”严庄笑道,“借杨国忠之手除去王忠嗣,既削弱了太子势力,又不脏了自己的手。现在河东军权已落入我们的人手中,加上范阳、平卢,三镇兵力已超过二十万。”
安禄山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随即又沉声道:“李林甫那边有什么动静?”
“据探子回报,李林甫称病在家,已多日未上朝。不过,他府上进出的官员不少,尤其是裴宽今日去过李府,待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出来。”
“裴宽?”安禄山皱眉,“这个老东西,一向不站队,怎么和李林甫搅到一起去了?”
严庄低声道:“王爷,李林甫虽已失势,但毕竟为相十九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若是与太子联手,恐怕……”
“他活不了多久了。”安禄山冷笑,“太医署里有我们的人,李林甫已是肺痨晚期,能熬过这个冬天就是奇迹。至于太子……一个懦弱无能之辈,不足为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范阳城的灯火星星点点,更远处,是连绵的军营,那里有他经营多年的精兵强将。
“严先生,你说这大唐的江山,是不是也该换换主人了?”安禄山忽然问道,声音不大,却如惊雷。
严庄心头一震,强作镇定道:“王爷雄才大略,天命所归。只是……时机尚未成熟。如今朝廷虽暗弱,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各地节度使中,仍有郭子仪、李光弼等忠于朝廷的将领。若要成事,还需等待更好的时机。”
“时机……”安禄山喃喃重复这个词,忽然转身,眼中闪过一抹狠厉,“那就创造时机。你派人去联络史思明,让他加紧在平卢的部署。还有,给长安那边递个话,就说本王病重,思念陛下,请求入朝觐见。”
严庄一愣:“王爷要亲自入京?这太危险了!”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安禄山摸了摸自己肥胖的肚子,又恢复了那副憨厚的笑容,“陛下不是一直说想念我这个‘禄儿’吗?本王就去让他好好看看,他宠信的‘禄儿’,究竟是何等模样。”
殿内烛火跳跃,将安禄山的影子投在墙上,庞大而扭曲。
严庄看着眼前这位主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见到安禄山时的情形。那时他还只是个偷羊的胡人,因为机灵被张守珪收为义子。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卑贱的胡儿,如今竟能左右大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