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觉眼前不过是一出拙劣至极的闹剧,看的人乏味,只觉聒噪得心烦,可笑至极。
个个冠冕堂皇,句句标榜公心,可剥开那层虚伪外皮,全是一己私欲的算计,这般惺惺作态,竟然还敢联合起来,意图逼迫于他!
寡人费尽心血,礼贤下士,才好不容易将周爱卿留在身侧,俱容这些人轻飘飘几句话,就把人支出去?!
更何况齐国千里迢迢,路途遥远,这一路上,这群人怕是不知要派多少死士,收买多少刺客,布好了天罗地网,让他的周爱卿一去不复返吧?
呵!可笑。
当真以为“法不加于众,刑不责成群”不成?!
寡人偏偏……一个不留!
嬴政蓦地抬起眸,眼底杀机翻滚,正欲发作——
就被周文清这突如其来的一手打断。
他看着周文清躬身相请的模样,差点气笑了。
看来上回的医者还是请少了,没长记性!
嬴政指腹用力碾压着那枚玉韘?,看着殿下那道清瘦的、笔直的身影,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周卿倒是大度。”
这么大度的把自己送上去,任由他们祸害,你倒是好本事!
哎,都降格成周卿了,看来大王这回是真的怒了。
周文清心中暗叹,却缓缓抬起头,坚定地对上嬴政幽深的目光。
那目光中,似是怒火翻涌,实则藏得更深的深处,是担忧与无奈,像是在说
以爱卿之智慧,怎么会不明白呢,岂可如此胡闹!?
周文清当然看得懂,他微微弯了一下唇角,就那么迎着那道目光,一字一句,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请大王恩准,臣定能不负所托,圆满而……归。”
那一个“归”字,他咬得格外重,像是在承诺什么。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昌平君等人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却也不敢露半分喜色,垂首敛目,面上恭谨,眼底却藏着各色心思。
李斯急得火上心头,恨不得跳出来,把这个间歇性“胆大包天”的子澄兄拖回去。
他瞪着眼,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可碍于周文清如此表态,君前肃穆、满殿死寂,他一时间不好贸然动作,只能干着急,心中暗恨此刻王老将军与尉缭不在——
若他们在,哪轮得到这群人在这蹦跶?
隗状也皱着眉,眼神落在周文清身上,似是有些担忧,欲言又止。
这周内史虽然年纪轻轻,但身子骨还还没有小老儿结实,若这路上稍有闪失,于大秦而言乃是莫大的损失,
只可惜自己方才慢了半步,已然来不及。
嬴政久久未语,指尖那枚玉韘?被攥得冰凉,眸子死死锁着周文清。
可周文清依旧身姿挺拔如松,目光不退不让,平静地与他对视,没有半分退缩之意。
周文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大秦正值关键时刻,而他与那些世勋贵族之间的矛盾,已然无可调节。
若是继续留在咸阳,他们只会日日暗中掣肘、明枪暗箭不断,非但搅得朝局不得安宁,更会耽误大秦图强之正事。
可惜……眼下这些人,还不能杀。
不是杀不了,是时候未到。
这群人背后关系盘根错节,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若此时硬碰硬,只会让朝堂撕裂,让前线的大军分心,秦国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后方,而不是自己人之间相互倾轧内耗。
唯有以退为进,暂离咸阳这滩是非泥沼,方能避其锋芒,不致过早摊牌。
所以,他必须走。
有大王坐镇御座,固安兄统筹百物司与学府,他一手铺开的局面,绝不会因他的离去而散架,甚至可能因为少了那些明枪暗箭,运转得更加顺畅。
至于齐国之行,既是被逼,但这群蛀虫也确实误打误撞给他选了个好地方,未尝不是一步妙棋。
稷下学宫,遍地的人才啊!
此番路途虽远,但往返最多不过三月,待他归来,前线战事当已尘埃落定,大王亦可腾出手来整顿朝纲,而他,正好带回一批经世之才,支撑大秦长久之治。
到那时再趁势而起,与这帮蛀虫清算旧账,一一剪除,取而代之,方能一劳永逸!
更何况……
周文清看着大王高坐御座之上的身影。
身为臣子的,怎么能口口声声喊着要为大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却又一味畏缩在君王的羽翼之下,连一点为国分忧、舍身入局的风险都不敢冒呢?
他相信大王,不会让自己有事的。
希望大王……也相信他。
殿中依旧安静。
嬴政看着他,凝视了很久,久到殿中的烛泪垂积,摇曳扑朔,将君臣